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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杯咖啡的時間(三)

齊美芳和她老公為了給孩子輔導作業鬧得雞飛狗跳的時候,她和老丁頭靠頭地在電影院裡看午夜電影。齊美芳胸部下垂、肚皮鬆垮,臉上長斑、長皺紋的時候,她的身形和皮膚卻和結婚前沒有太大的差別。更重要的是,小丁變成了老丁,他們卻依然愛得深沉。

十年過去了二十年過去了,眼看著三十年就要過去了。愛依舊在,老丁卻沒了。車禍發生得很突然,她趕去醫院的時候,老丁已經嚥了氣。急救的醫生說,人在路上就不行了。猛烈的撞擊讓他顱內出血,當場昏迷,在昏迷裡離世,一句遺言也沒有留下。

2

微信的提示音響了,羅香齡打開一看,是她發來的,說剛送完孩子去芭蕾舞學校,現在堵在了路上,她會盡量按時趕到。如果自己遲到了,希望她能原諒。

這是個有禮貌、有教養的女人。羅香齡想。她放下手機。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那個女人照片時的情景。那是在老丁去世後的第三個月了。

老丁走了以後,羅香齡一度以為自己會撐不下去。可哭夠了、睡醒了,飯還是要吃的。紅燒牛肉香,清蒸鯽魚鮮,麻婆豆腐最下飯。她逼著自己老老實實地做飯、吃飯。以前都是她切菜、老丁掌勺,現在,一切都得自己來。不會做,就跟著網上的菜譜學。

別人來看她,變著法地說話寬慰她,說他們倆的愛情太偉大了,讓神仙也嫉妒,所以神仙就把老丁收走了。羅香齡安靜地聽完,然後說:我好著呢。後來,她規律的生活讓自己的氣色越來越好,別人看她真的挺好,漸漸的,就不再來了。

事情就是這麼怪。老丁在的時候,他們倆總是一起看電視,老丁要在客廳裡練毛筆字,也鬧著讓她陪在身邊。她有很多自己想看的書,總是沒有時間看完,為此她還經常嬌嗔地抱怨。而現在她是真正的一個人了,有了大把的時間可以看完書架上的存書,或者心願單裡沒有看完的電影,可現在卻沒有意思了。她在家裡待不住,她想要出來走走。公園、商場、戲園子,看看人,生龍活虎的、有血有肉的人。這人世間是多麼好的地方,可這個地方已經沒有了老丁。她從隨身的包裡,找出提前準備好的墨鏡戴上,不讓路人發現自己眼角汩汩而出的眼淚。

就這樣過了三個月。

三個月以後,她才想到要把老丁留下來的東西整理、整理。衣服雜物都收到了箱子裡保存好,給自己留個念想。手機號也去註銷了。他出事的時候,手機就帶在身上,車把老丁撞倒的時候,手機被甩了出去,但也只是把螢幕摔出了一道裂痕。充好電再打開,還是能用的。老丁的手機密碼是她的生日。她的手機密碼是老丁的生日。他們從來不看對方的手機。他們對於彼此沒有任何祕密,她以為。

後來她才覺得,這也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如果老丁沒死,她永遠也不會想到要去看看老丁的手機,翻翻他的微信來睹物思人。如果車禍裡手機被車輪碾碎,再也用不了,那她也無法開啟那個祕密。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那個晚上。她一條一條地翻著老丁的微信,他發出的、他收到的。一遍一遍印證著他是個靠得住的領導、值得信賴的朋友、忠貞不渝的愛人。感慨的淚水順著眼角落下,她用手去擦,沾著淚水的指尖一滑,點到了「通訊錄」裡「新的朋友」那一欄。裡面有不少以前添加好友的記錄,看微信名稱,基本上都是工作上有來往的人。只有一個用戶名為「草莓酸奶」的,頭像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側影,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她和老丁並沒有成為微信朋友,她的微信用戶名後面的狀態是「等待驗證」。應該是老丁申請了要加她的微信,可她那裡還沒有通過他的好友申請。

羅香齡點了一下「草莓酸奶」的頭像,手機上出現了她簡單的個人資料,地區就在羅香齡所在的G城。頭像下面還有幾行老丁和她的對話。字挺小,羅香齡瞇起眼睛緊緊地盯著那幾行字。一絲寒意從她的背後升了起來,心卻越沉越低。她把那幾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她幾乎就快要認不出那些漢字來。

「小梅,孩子好嗎?我想見你。」

「丁啟泰,你還是不要對我這麼關心。孩子好不好,跟你有什麼關係?」

「怎麼沒有關係?那孩子怎麼說也流著我的血。」

手機幾乎就要從羅香齡的手裡滑落。「孩子好嗎」、「我想見你」、「流著我的血」這些字,就像一把把銳利的刀子一樣飛向她。她的頭被這些刀戳出來了一個窟窿,意識流了出來。她腦袋空空,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她發現自己倒在沙發裡,滿臉淚水,手裡依然握著老丁的手機。

她坐起來,再次打開那個女人的微信,她緊緊盯著那女人的照片。

她做了有史以來最長也最難的一次思想鬥爭。放下手機、毀了手機、扔掉手機,當作自己什麼也不知道,那老丁在她的心裡,就依然還是那個完美無缺的丈夫。自己的婚姻、自己的愛情,也依然是如此高潔、如此珍貴。但是,她不可能挽回時間,看到的東西無法當作看不到。她愛老丁,一直愛、依然愛,她想要愛老丁的一切、了解老丁的一切。即使是他不堪的一面。(三)

➤➤➤一杯咖啡的時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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