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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筆生(下)

於是他想了想就說,妳知道雲林,可以更縮小範圍嗎?比如哪個村、哪個厝?至少比較迴向得到。

女生想了想點頭,就寫了村。抬頭看他仍皺著眉,有點火大又說:這樣又不行了?

小姐,我沒說不行,我是想,妳還是要拿著這張疏文去擲筊一下。如果得到聖筊,代表妳寫這樣是可以的,歷代祖先應該收得到。

女生鬆了表情,心想為何這男人講話要分段說,又想自己真倒楣,這麼多代筆室,每間代筆室的玻璃窗裡,都坐著看起來慈眉善目的阿姨,一種老江湖似地替人代寫疏文。怎麼她偏偏遇到長得像武士的冷面男,一直小姐、小姐的叫,聽得她煩。

他還沒細想,這女生就忙著拿新改寫的疏文單出去再次問神。等待時間沒有按下一號,他倒帶想剛剛自己所言,察覺自己確實忘了他人的苦楚,一心只想照表操課的樣子,少了溫度。女生的苦是什麼?

女生很快就走進來,臉色愉悅,神說OK。

他聽了面部柔和起來(神也說英語),感覺女生像是進入便利商店似的。

歷代祖先疏文寫畢,寫發財、補財庫文,這容易,也很快寫完。求財、求健康都容易寫,寫要離苦得樂、迴向冤親債主時,他問女生母親狀況。

女生一一道出母親漫長的臥床時間,如何壓垮母親與自己等等,期望冤親債主冤消釋解,祈求無明造作時的錯誤,期盼神佛面前和解,解脫輪迴之苦,同生極樂。他聽著練習微笑著,心裡想,女生的詞彙也可當代筆生了。

講到超度嬰靈時,他照表操課問,母親要超度幾個?女生聽了想,完了,這眼前的男人若聽她回答不知道時,也許又要皺眉不悅了。萬一疏文寫不成,也無法燒了。

其實她哪裡知道母親有幾個嬰靈,但她知道母親確定有失去嬰胚。少女時母親曾有回肚痛返家,她聽見母親發燒囈語,就是失去胚胎。

她想度多總比度少好,於是以三做為多數代表,就說了三個。

他聽了點頭,清清喉嚨又問女生:妳的要寫幾個?

她吞吞喉嚨的水,痛苦艱難地吐出「三個」。她其實也不確定,她連自己都不確定,吞事後避孕藥是否也算?她寧可度多,也不錯過一。

男人不知她的心思,心裡忽然一驚,這世代女生的每樁愛情背後,都是傷害啊!但他不也曾傷害過女生們,難怪剛剛他見女生推門進來那一刻心神晃蕩。

女生讓他想起大學女友,沉埋在心海如古船的傷害,默默地離去、靜靜地流淚。她曾為他失去一個孩子,當時大家都太年輕,誰也不敢說留,無知的年代。

那也是他第一次來地藏庵的原因。

兩個新手在代筆室,彷彿度過好幾世似的漫長。

女生拿著疏文要起身前,他突然跟女生說:其實我下筆如有神,把妳真正的願望告訴我,我寫一定會實現。不說妳真實發生的事情,而是按妳的願望所想。

女生聽了,終於對他放鬆整個下午繃緊的臉部面龐,心想原來自己是幸運的、是被神眷顧的。真正的神代筆人在這裡,字有靈魂的人才能替她上通神、下通鬼。

那我們總不能約這裡吧!女生環伺這生冷的代筆室。

加個Line吧!女生竟爽快地將手機介面打開,遞到面前等他掃圖加入時,他瞥眼見到手機畫面有個戴鼻胃管的女人照片,痛苦的神情讓他更毫不猶豫地從抽屜取出手機,心想剛剛阿嬸沒說不可以和客戶加Line吧!

但他又想,如果來的不是美麗的輕熟女,他會這麼熱忱嗎?

他失笑地想著,將手機框框對準另一個框框。掃圖如天語,兩個手機像是創世紀手指要一觸即發似地虔誠。(下)

➤➤➤代筆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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