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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買一送一(上)

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沒想到當初那個異常生猛、加入野百合社會運動的他,都年過半百了。

年過半百,為何聽起來比五十還恐怖?

就是那個「百」字害的。就像牛肉湯麵,「半」和「湯」字成了虛字似地滑過耳際。

他喜歡把許多事物分開,比如咖啡與奶精分開喝(朋友看他喝一小球奶精時,都會笑翻,他說進肚子就你儂我儂了)、三明治裡的起司和火腿分開吃、沙拉與凱薩醬分開蘸。惟獨理性與感性他分不清,黑夜與白日混沌一塊,感情與慾望攪拌一起,靈與肉沒分開過、理想與政客沒分開過。

只能等待死神來分開靈與肉。

他喜歡吃過飯來公園走走,因為在公園裡,他是最年輕的。

就像社區老人也離不開這座像從出生就在上面玩鞦韆的公園,一晃就頭頂半禿,被代稱阿伯,他們臉色有著連自己都沒發覺的悽惶。穿著白棉衫、趿著藍白拖,不講究的阿伯有一只紅白塑膠袋,裡頭裝著菸火(檳榔)、發票或銅板、紙鈔,有時蹺腳邊哈菸、邊搓腳皮,抽著不再長壽的長壽菸或者不再發亮的七星菸,也或許是萬寶路。

腳邊是捏扁的台灣啤酒或者麒麟一級棒,和抽著涼菸的女人話當年勇。

看得出有點年紀的女人裝年輕,身上斜掛著一只多功能尼龍背包,裡面除了手機,還有粉餅、口紅和零錢包。年長一點的多了手帕,年輕一點的女人也許包包裡面還放著保險套。

時間的意義不再是一天兩天,而是誰誰誰還在、誰誰誰走了。

他偶爾會加入老公園老人靜默團的行列,他不說靜坐,因為靜坐已然莊嚴成修行字眼。他看起來斯文,可惜頭頂上已光成一片,如死海。有時也說著言不及義的話,腳邊的水溝蓋都是菸蒂,流浪漢會撿菸頭起來,回收再抽的老日子。

日子已老,紅顏們都長成神似的塑膠臉,將軍早就戰死在現代網海。

無須等到白頭,世界早變了樣。

記憶與現實,都混在一起的老日子,何時快樂成了見到彼此還在的安然?沒有熱情的激流,只有赤色的數字不斷攀高。

邊界逐漸消失。像土石流的崩壞日常,被盜領一空的身體,什麼時候觸怒了健康?不再起飛的破風箏,像航進無風帶的水手望著一片死寂?

例行日常會見到的熟悉陌生人,那些在公園打小牌、下棋的有一半都送醫院或走了,或者後來被阿蒂們推來的,愛說話的都變不說話了,隨著日落,再被推回去。顧著自己聊天的阿蒂們將公園的老人們推錯回家的很多,因為老人們不是開不了口,就是連自己也不認得路。直到家人發現你的爸爸不是你的爸爸、你的奶奶不是你的奶奶。

他們在這座公園混跡多年,有人退場、有人陸續上場,公園仍在,樹影依然。孩子的遊樂場褪色,萎縮的老小孩爬上去,坐坐小鴨、騎騎大象,彼此笑鬧,童年也不過如此,但為何童年時好快樂。一點笑就笑到彎腰,一點吃就開心到世界充滿光亮。直到李生盲了眼、老張聾了耳、洪仔斷了腿,最後是莊頭阿發中風,大家就真的散了場。他們在一起混日子,但到頭來都不知彼此的全名,只知綽號,最後連去路都不知道。

沒人在家等老人,相望江湖的只剩下牆上掛的肖像。

餘生都在燃菸中消失。

妻子還在家時,總是會燃煙供佛,說她的煙神聖、他的菸有毒。好比罌粟花,可入藥、可變毒。

電視新聞不斷地重播著香港,獅子山下,香港國歌不斷放送。

1997年的蘭桂坊,那時他才三十出頭而已。墮落樂園煙花柳巷。1989中正紀念堂,他的盛世,躺在地板等給警察抬。新聞拍照過後,他轉去上海老天祿買雞翅嗑。西門町沒有地貌,只有人看人的人貌,不用考古地質,但須考古人種。

他是山頂洞人,和精神病患經常當好朋友。風也是精神病患,藝術家有一半都是。青山,曾是香港精神病院代稱。龍發堂,曾是台灣精神病院代稱。杜鵑窩,曾是美國精神病院代稱。之前他想申請去住精神療養院,好領到保險金,結果落空。他精神評鑑好得很。但他仍經常往精神病院跑,因為到哪家新的療養院就留下他的聯絡電話,搞得妻子經常翻臉。

異鄉人逃逸原鄉的路徑是海,烏托邦變異托邦,從海上岸的父母早已魂埋島嶼,住到了北海岸。悼念風、悼念父母,就看海了。

窒息式的回憶像他老化窄仄的血管,西門町紅包場貼的明星都是偽明星,應該說都是叫不出名字的明星、從沒亮過的明星,暗處陪伴過氣的人。

霓虹燈光與蒼涼的老聲外是街頭表演的電子聲音。街頭尬舞,跳舞者讓屬於他的年代的麥可‧傑克森也復活,史上最孤獨的人之一就是麥可。

啊,老麥,把膚色染成白的、把闊鼻縮成窄的。史上可以媲美阿姆斯壯登陸月球的孤獨之最的老麥,一個人在足球場大的遊樂園盪鞦韆,自戀戀童貓膩孤寂。

水菸大麻酒精,鬼影幢幢,滲透老年骨髓的是該死的感傷。

街上搭訕、網路開講、集體群聊,直銷人集合一起,一個拉一個蓋起千萬巴別塔。但為何他加入的直銷永遠都碰不到錢,永遠一邊名單拉長,一邊掛零。那些動輒三千萬起跳的飛馬飛天階級到底怎麼來的,別人藍鑽他難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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