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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清晨發生規模6地震 奧運採訪記者:搖了20秒

世界OnAir/台灣女博士生威州監獄實習 與囚犯鬥智鬥勇

血脈(一)

趙梅英/圖
趙梅英/圖

那年麥子收穫的季節,納多把一個人的鼻梁骨打斷,破了相,臉上縫了好多針,住進外科病房裡。已經花掉很多錢,還要花更多的錢。納多跑回家拿錢。只有出錢,才能讓那個人不去告他,警察不會來抓走他。

周末,米亞從學校回家。奶奶把這件事當笑話講給她聽,說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居然擔心要坐牢。

阿彌陀佛。老天保佑。

多少年了,這個無法無天的人終於知道害怕了。

他回來說自己闖禍了,要割麥子賺錢。讓我們一定要給他錢,就算是借的,以後他會還的。

哈哈哈,他可拿什麼來還喲。

──說著、說著,奶奶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可米亞沒有笑,她的腦海裡浮現出哥哥在傷者面前遞茶倒水、低聲下氣的模樣,他盡己所能討好那個人,把對長輩、親人的關愛,統統奉獻給一個陌生人,只因害怕被關進那間暗無天日的屋子裡。所有關於黑屋子的信息在他的頭腦裡發酵,任何細微的、哪怕是以訛傳訛的消息,都能將他撂倒。

很小的時候,米亞就認識一個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他臉色蒼白、鬍子拉碴,一說話就犯哆嗦,手腳顫抖個不停,鬍子也抖個不停,好像從零下十幾度的冰層裡剛剛走出來。

關於那裡面發生的事,那個人什麼也沒說。他幾乎說不出話來,好像那些話在沒有張口之前,就已經被凍住了。別人問他在裡面待了多久、什麼時候進去的,又是如何度過一天又一天的,他除了死死地盯住牆壁角落,就是趴在桌子上,一口接一口地喘氣。

他在裡面吃了太多苦。他的舌頭都短了一截。他的生活完全被毀掉了。這是父親的原話。米亞一直記得父親的原話。後來,那個人再也沒有在家裡出現過。有人說他被一個來自異鄉的女人領走了,也有人說他去投奔親戚了。總之,一年年過去,他再也沒有回來,也沒有人談論他,就像這個世界上從來沒有這個人。

可米亞從來沒有忘記過他──她總覺得那個人不是被親戚或哪個同情者接走,而是住進一間只准進、不准出的黑屋子裡。他臉色慘白、手指甲慘白,他的房間一片慘白,那是被夜裡的大月亮照耀的結果,更是因為身體裡的血液流盡的結果。

在米亞的家族裡,始終迴盪著一個古老的聲音:保護自己的血液,不讓它們流走。很久以前,家族裡那個皮膚白皙的女人年紀輕輕就死去了。她得了一種動不動就出血的毛病,並將致病基因傳給家中長子。此後,這個家族中很多人在未成年時,便莫名其妙地倒在血泊裡,尤其是男孩。

幾世幾代之後,年輕女人的血液已被稀釋,但陰影仍然存在。很久以來,流淌在家族血脈裡最古老的恐懼不是關於食物匱乏、極端氣候威脅、傳染病肆虐,而是未來某一天,血管裡那黏稠、神祕的液體忽地流盡。沒有徵兆、沒有疼痛和不適,猝不及防的,那些血液就像夏日河床上的流水,一下子被蒸發掉。如果沒了血,一個活蹦亂跳的人就會像紙片那樣被風吹走,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慢慢地,家族中最有智慧的人逐漸認識到,當身體的柵欄還未得到加固時,血液很容易流出體外。而隨著時間流逝,流血的症狀越容易得到控制。當務之急,他們要把一切制伏在萌芽狀態。為了不讓那些奔突、衝撞的血液流出預定軌道,他們想了很多辦法。最有效的辦法當然是讓那些魯莽好鬥的人、動不動就拔出刀劍的人,以及所有主張以武力征服世界的人感到恐懼。於是,這個家族的男性在幼年時,便被灌輸了以下思想。一個謹言慎行的人比一個勇士活得更久。自我控制是所有智慧中最偉大的一種。

過度的激情會毀掉一個人,先是毀掉他的血液,然後奪走他的性命。

慢慢的,家族血液中的憤怒和暴躁因子被替換掉了,所有不合時宜的雜質也被過濾乾凈。他們變得文弱溫雅、舉止得體,甚至唯唯諾諾。最近幾代,幾乎沒有人因血液問題喪命。米亞的爺爺順利活到七十幾歲,她的父親已過不惑之年,但到了納多這裡,情況似乎發生微妙的變化,某種東西死灰復燃了。

納多對那種暗紅色液體所表現出的強烈興致,讓全家人憂心忡忡。很小的時候,趁米亞睡著時,他會挖她身上任何一處深紅或淺褐的結痂、挖家裡所有人身上的結痂,讓那些原本已近癒合的傷口重新流血。看到家人疼得呲牙咧嘴、哇哇亂叫,他卻興奮得拍手大笑。

實在沒有結痂可挖的日子,他就以頭撞樹,或雙手握拳去擊打沙袋,或以鞭子抽打陀螺,或用彈弓打鳥。沒有鳥的日子,他尋找別的標的物。有一次,他從外面回來,家人說了他一句什麼,他馬上沉著臉,伸出手,一拳擊向玻璃窗,又一聲不吭地舉著那隻血跡斑斑的手,跑到赤腳醫生那裡。

這個男孩的行為讓他們感到恐慌,某種宿命的東西正閃電般捲土重來。占卜師那裡已經去過了,老爺殿和娘娘廟的神像也一一拜過了,他們把所有能想到的辦法都試過了,但沒有用。家裡那對生養他的大人首先灰了心,以賺錢的名義逃走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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