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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交纏的半環 香奈兒告華為「商標侵權」敗訴

無關欺騙(二)

可惜,我無法將平日寬以待人的作風複製到兩性交往上,對離我越近的人,我越嚴苛。似乎承受我的嚴苛,是接近我必須付出的代價。所以我越來越難愛上一個人,世凡再優,不敵微量的考驗。每逢心動,我都能不露聲色地誘導對方露出馬腳,一腳踢醒我。自知、自持、自恃,誰對我好,不如我對我好。不想贏,因為輸不起。

我給了他一年考驗期。若他言行信果,如初待我,我將接受他。

誓言

夢魘,肆虐得毫無徵兆。夢中的我被男同學們追逐,石子從左耳邊飛過、刀子從右耳邊飛過。左躲右閃中,我一腳踏空,跌進陷阱。墜落、墜落,耳畔環繞著清脆嘹亮的嘲笑聲和辱罵聲。髫歲的恐懼像幽靈,天一黑就來找麻煩,如今,我仍舊懲羹吹韲,固守輕度異常的社交癖好:面對長者,我安於低齡;面對幼少,我自動降齡;面對同輩,我陷入難以自定義的窘境。避免不了望而生畏孕育的故作端莊,我避免與同齡人交往。潛意識中視低齡為坦誠,我為自己找到坦誠待人的位置,但未曾考慮對方於我的態度。

學弟向我遞來的橘子汽水、為我預占的前排座位,學長「小心路滑」的雪天提示、特殊日期的及時問候……一個青澀、一個穩重,他們的影像閃爍在我視線邊境的叢林裡,吸引我逐步靠近。他們身上的光芒被我加速的心跳,升級為太陽的普照。風和日暖中,我像丟掉智商的孩子,毫不猶豫地丟掉了外套。

直到圖窮匕見。

希臘神話中,阿芙蘿黛蒂身為愛神,卻無法駕馭愛,糾纏於眾神之間,始終不得真情。神明尚且如此,何況蒼生?猜疑、怨恨和妒嫉以強勢喧賓奪主,支撐愛喘息的,只剩執念──為求鶼鰈情深,不惜屢敗屢戰。博愛的超脫,我一直似懂非懂。至親不乏背叛,對與己毫無血緣關係的人,我能愛至何處?所謂愛、所謂被愛者,都是多情時刻幻想有人符合愛的模樣產生的錯覺。愛是什麼模樣?當錯覺如幸福般一觸即潰,我將在阿芙蘿黛蒂美玉無瑕的臉上,看到又一次失陷後悲痛的淚水,還是下一次噷動時熱望的笑容?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上中學時初讀,感動得難以言表,以為這句詩詮釋了愛情的偉大。大學畢業後再讀,感慨得難以言表,因為我發現,愛情玷汙了這句詩的偉大。目之所及,分明兩情若是久長時,豈不在朝朝暮暮?即使朝朝暮暮,兩情亦難久長時。

信任是滋生欺騙的溫床,床席越大,漏縫就越多。終日在外拚殺,深夜方可裸身睡於席上,由內到外,任疲弱盡顯。殊不知此刻,鼻息可觸的枕邊人,正綿裡藏針、蜜裡藏刀。哪裡出了錯?有些事,比如分數,努力能爭取到,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有些事,比如愛情,努力也爭取不到,本虛幻縹緲、是非難料。就算隙穴之窺,到手的也不再是愛情,而是投資回報。詩中描述的愛情,或許存在於童話中、存在於夢境中、存在於生性忠於配偶的澳洲鰹鳥中,但一定不存在於人間俗世中。

理智因過量而消極,妨礙我給出愛情褒義的評價。我熱中於收集有關背叛的故事,做為個人愛情觀的論據,這樣在關鍵時刻,它們就能拯救我於無度的傾情,防止我淪為鼎魚幕燕,鹿死不擇蔭。我靜心等待,有一天被挫折磨礪得麻木不仁,那時我的絕望將不再有載體,令我絕望的,唯有失去絕望的能力。「我和他們不同」──像君王下達的宣戰書,他儀式般不容置疑的挑釁,帶給我震愕、慰藉和激勵。

如同犯罪目的用於定罪,行騙目的亦用於裁奪欺騙。同班男生根據我的身高優勢和人緣劣勢,計算他獲得嘉獎的成功率;學弟從我的考試成績中,推斷我對他學業的助力程度;學長通過我的反饋質量,檢測他魅力的覆蓋範圍。手無寸鐵,一無所知,我敞開胸襟,如飛蛾撲火,不知命運早已悄悄設好伏筆──所有朝觀夕覽的溫暖,都是朝三暮四的把戲。

而他,我看不出他接近我的目的。或許他沒有樂譜,只是寂寞狀態下的即興發揮。那麼做為他隨手拈來的伴唱,我要不要戲劇性地終止演出,將結局納入我暗色系的情事集合?或許他出於單純的傾慕,坦摯是他上燈剪燭的態度,那麼感激命運的眷顧,我要不要再次化身飛蛾,撲向灼灼燃燒的火焰?與他陳述我的舊傷,他側耳傾聽,陪我紅了眼眶。與他列舉我的弱項,他坦然接受,願伴我日久天長。

從未有人如此專注於我的私密分享,從未有人時至此刻仍不伺機逃脫,惟獨他,不假思索留下來安慰我,把我當作他意外失聯的小小親眷,為我向神祈福。我感到喉嚨裡哽咽的顫動。誓言,是折損的詩言,還是折中的飾演?他的出現,會不會推翻我日漸成型的假說──誓言注定食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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