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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關欺騙(一)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倒計時

背棄誠信,會帶來什麼結果?語文老師拋出問題後,把《歷屆高考作文題解析》反扣在講台上,轉身擦除了密密麻麻的板書,只留下最右側的紅色粗體正楷:距高考還有九十九天。

惡有惡報──嗅到題眼,我的思路一時分岔,主線路條件反射地突出確保高分的素材,支線路,非條件反射地切入不久前長輩不慎洩漏的八卦中。八卦主角是位我敬重的叔叔,正與和我年齡相仿的情人如膠似漆。為方便幽會,他在辦公室附近金屋藏嬌,正午一過,情人的電話就打到公司前檯。他的緋聞人盡皆知,除了他妻子──那位無處不誇讚他老實忠厚、體貼入微的阿姨,沉浸在知情人天衣無縫的附和聲中,笑逐顏開。

當年的困惑記憶猶新,倘若沒有叔叔的左右逢源、旁人的白色謊言、阿姨的難得糊塗,叔叔怎能意氣風發到天命之年?阿姨怎能心滿意足似情竇初開?叔叔的情人,又怎能輕易實現財富階層的跨越?阿姨做為倫理學角度的受害者,看似與欺騙無關,然而,無論是不為己甚還是安時處順,她都難逃自欺的嫌疑。背棄誠信會帶來什麼?──三贏。超載的驚恐阻止我寫下心中的答案,那麼,我竭力掩蓋萌芽狀態中解構主義的行為,是否也是欺騙?

聽罷我的講述,他總結道,這不失為最佳結果,各方默契地選擇了折中戰略,因此無人負傷。看我遲疑,他摸摸我的頭:「放心,我絕對不會像那位叔叔的,我對妳完全透明。」

他總在我想要的時刻,說出我想要的話。可為什麼,我依舊不安?

偏好沾染悲憫色彩的獎懲分明,我對客觀事實的主觀排斥,來自於年少時被異性變換目的的欺騙。九歲那年轉學,我在新班級飽受欺生之苦。某天課間,有個男生支支吾吾地告訴我,花園角落裡的葫蘆藤上結出好多葫蘆,要我幫他摘:「一個,就摘一個。妳個子高,求求妳了。」他眉頭緊皺,淚光閃閃,話音帶著哭腔。

想到他從未揍過我,瞬間萌生的憐憫、結交朋友的渴望和探訪葫蘆的興致,促使我跟他來到藤下。蔥黃的葫蘆們懸掛在值得一搏的誘人高度,我一次次跳躍,不慎抻到肋間神經,疼得岔了氣。在他迫切的「加油」聲中,總算揪下一個。腳跟沒落穩,手中的葫蘆已被他一把奪走。

眨眼間,葫蘆變為他邀功的贓物,協助他大張旗鼓地擴散我的劣跡:「有人偷葫蘆啦!有人偷葫蘆啦!」

我釘在原地,怔怔地看他跑遠,跑向負責記錄「檢舉小標兵」的生活委員,跑出我平視他的範圍。班主任找我談話的時候,我有口難辯、萬念俱灰,以為天就要塌下來,卻不知爾虞我詐的人生剛剛破曉。

某種意義上,那個男生給我打了預防針。我不再為真誠輕易動容,也不再對伸來的橄欖枝抱有多少希望,逐漸適應了獵物角色,逃亡前的配合程度,取決於狩獵者的偽裝技巧。

我遇到過兩位頗有耐心的狩獵者。一位是本科同專業低我三屆的學弟,稱與我一見如故前很久,從學院優秀生榜單上看到我名字的一刻起,就認定與我有緣。他默默為我護駕三個多月,在拿到我全套專業課書籍和筆記後,迅速退化為素不相識的過客。

另一位是外校研究生院高我四屆的學長,對我噓寒問暖了半年。待我卸除冷漠,乘兩小時長途車到他學校赴約,他卻放了我一個半小時鴿子。露面後欲言又止,不到半小時就打發我回家。隔天,他便在博客上炫耀自己對女生們──包括無視風花雪月的學霸──有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魅力。

年輕的我們,毫不在乎唾手可得的信任,以為信任就像超級英雄電影主角,怎麼折騰都斷不了氣。情感經歷乏善可陳,其中不足掛齒的傷害日積月累,把我變成了玻璃刺魨──冷血、鋒利、易碎。已經付出的越多,願意付出的就越少。即使付出的對象易主,我也保持遞增的警覺。

不堪虛偽,我常在交往初期坦白所有缺點,類似於醫生慣用的詞「掛黑紗」,給對方的幻想以最狠的打擊,給自己的現實留最大的餘地。斤斤計較、耿耿於懷,我的愛專切、專斷,對方一個可疑的眼神、一個刻意的舉動,都會降溫我的關注。多麼長久的動情,都難免因瞬間的薄情而毀滅。我的忍耐有底線、我的原諒有條件、我的友善可能隨時失聯,挑戰我的人,請慎重起見。

……又一個失眠夜。暗中的手機屏幕引來一隻飛蟲,落在我祕密設置的倒計時鐘錶上,撩得我視線發癢。憶起他對我的表白:「很遺憾妳遇人不淑,我為妳難過。但我和他們不同。我愛妳,上主作證,我絕不欺騙妳,直到我生命終結。」

漸近夏至的傍晚,日光試圖拖延收手的幅度,最後幾筆朱紅炫彩縈旋在他靛青色的眼眸中,給我清晨降臨的幻覺。多麼溫存流暢又飽滿的誓言,來自於如兄如父的他。我心旌搖曳。(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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