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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喜之間(下)

他「嗯」了一聲,跟隨著我們坐進車子。可一坐定立馬又問:「我們去哪裡?」

我心中一寒,彷彿雪崩將至,驚慌起來:「去商店買嬰兒床,記得嗎?」

這回他先緘默不語,然後又「嗯」了一聲,像個聽話的孩童似,乖乖坐在後座不再發問。我想著沒事了,雪崩什麼的,全是誇張之語,其實純屬我神經過敏,十分可笑。

可剛打算自我揶揄一番,尚未開口,父親在後座卻猛不丁又來一句:「我們去哪裡?」至此我知道了──雪崩不至於,但危機未除。

末了當然是商店沒去,去了急診處。可火急火燎到了急診處,父親腦中亂流卻頓然平息。他又沒事人似清醒過來,不僅親自填表,姓名、地址無一有誤,連醫生問話,也對答如流。表象如此,令人懷疑適才所經歷的,不過是噩夢一場,夢醒後陰霾盡散,夢裡混沌也不足為慮。只是話雖如此,到底有過可疑症狀,為防萬一,最後還是做了腦部核磁共振,然後回家等候訊息。

報告出來後診斷是暫時性失憶症,無須服藥。我們鬆一口氣,頓時寬心不少。於是日子照常,嚴冬中靜待春天到來──無比期盼著,因為,嬰兒將於春天出生。

這期間卻也不敢太鬆懈,一有空便遵醫囑,跟父親玩點腦力遊戲:先要他在紙上畫一時鐘,等他把一至十二等數字都畫好後再出題。比如說,讓他畫張三點鐘的圖,但千萬別催他,得讓他好整以暇地安置時針與分針。

此時倘若時針與分針長短無誤、位置正確,就可問他:「現在是三點鐘,到五點鐘還有幾個鐘頭?」諸如此類的問題。從中可變出無數花樣,主要以刺激他腦部為主,答案及格與否倒在其次。

我想著要父親把數字連上、時間接上,這份考卷確實不易。可長日漫漫,他也不能一直閒著,所以一得空就跟他玩遊戲。他有時理睬,有時不理睬。理睬時做上幾題,不理睬時閉目假寐,我都隨他。

只是有天我忽然心血來潮,覺得數字未免枯燥,須佐以色彩使之靈動起來,於是要父親在數字下加上文字說一成語。心中還直得意,以為遊戲升級了,父親的興趣必能隨之提高。

殊不知我這如意算盤打好了,父親卻是眼神迷茫,似乎身陷語言迷陣,跌跌撞撞出口無望。我一思忖,方知是自己野心大了,這考卷難度係數如此之高,他如何應答?於是便草草結束文字遊戲,任他神遊四方,恣意馳騁。

卻又不免擔心,如果記憶是隻紙鳶,飄高飄沒了,茫茫天際如何拽回?幸好父親失憶是暫時性的,每每神遊歸來,雖臉有倦色,但都能交談。我心一寬,想起先前為取名事問過他,不如再施此法,就問他:「文華懷的是兒子,您就給孫子取個名吧,好聽的,怎麼樣?」

這法子似乎奏效,他稍作沉吟,像被委以重任似,倦色稍褪,語氣且有點興奮:「我想想,想想。」

可他想了數日並無動靜,我想他興許忘了,提醒了他。他卻彷彿重任壓身,不勝負荷似,喃喃道:「取什麼名好呢?」

「就單字吧!筆畫少的,好寫。」我建議。

他蹙眉不語。似乎搜索枯腸累透了,竟無一單字讓他稱心如意,所以眉目間全無笑意。我不忍催他,只能提示他:「高元、高友、高正?怎麼樣?」

他不置可否,那神態,就彷彿在命名遊戲中忽然意興闌珊,漠然相對,不玩了,留我一人兀自敲鼓鳴鑼,好不掃興。

而後冬葉落盡、春花綻放,季節更迭如常,父親卻再無一語提及取名之事。我呢,至妻子分娩,才終於給孩子定名高正。把名字告訴父親時,他居然點頭稱是,說:「好,好,做個正直的人。」是的,不必好高騖遠,就做個有浩然正氣的人,無愧於天地,父親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老實說,取名高正,靈感源自父親之名。父親叫高直鑫。「鑫」字來由不明,也許是我祖輩請人排測命理,說他五行缺金,所以給了「鑫」字。對此我不考證,但倒是較喜歡「直」字。「正」字從「直」字衍生而出,寓意簡明,一言以蔽之,就是想讓孩子承襲爺爺之直,持正直之氣,一生不走偏路。

取名事終於塵埃落定後,我倍感輕鬆。抱著孩子時耳畔響起父親的話:「這孩子長得跟你剛出生時一模一樣。」更是幸福感滿溢,彷彿人駕於雲端之上,飄飄欲仙。是的,遺傳基因顯現於五官之上,我不也長得像父親嗎?所以,每每看到父親臉帶微笑凝望著孩子,我總心生感激──三代同堂,人世是溫馨的。

可是當我覺得一切都井然有序而心喜時,卻沒料到不數日父親又脫序了。天變來不及預報,他倏忽又掉進時間的激流之中,時不時一照面就問:「幾點了?幾點了?」激流滾滾,再度載浮載沉,且似乎離岸越漂越遠。我岸邊喚他,他也許聽見,也許聽不見,神色無喜無悲,恍如老僧入定──紅塵莽莽,全摒於心外。

我則悲喜交集,悵惘良久。兒子出生,是一喜。母親逝世、父親失憶,是一悲。悲喜之間,竟無文字可述。(下)

➤➤➤悲喜之間(中)

雲端 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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