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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外的毒葛藤(三)

趙梅英/圖
趙梅英/圖

接著,天就黑了。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天與地連捲成一個黑洞,空間上的黑洞,像是會從地球的另一端鑽出來,時間上的黑洞。她彷彿回到二十年前,也是這條路,也是在黑夜裡開。

那一次她和他一起去聖塔菲附近的Taos滑雪。本來是四個人,那兩個是一對年輕夫妻。妻子臨行前重感冒,囑咐他們另找同伴,他和她都心照不宣地沒有去找,最後就是他們兩個去。

他們一大早從奧斯丁出發,一路往聖塔菲的方向飛馳。她記得一路上的歡愉,跳躍著、纏連著,她坐在副駕,不時別過頭看他。他的線條挺括,不像上海人。他很會說笑,一邊開車,一邊說著些笑話。她笑得暢快。

不巧那次一條公路關了,他們只好繞道阿爾伯克基。她記得快到阿爾伯克基的時候,光亮像一面扇子慢慢從兩邊收攏,他們像是慢慢開進這個巨大的扇子的中心。

從阿爾伯克基到聖塔菲是一條州際公路。她說:我來吧!你確定?他似乎特別喜歡說這個詞。嗯,她很篤定地說。她喜歡在夜裡開車,那種穿行在黑暗中的感覺,筆直的州際公路,車也少,她開得快,有一種飛行的感覺。車子轉了個彎,陡然就出現了一大片亮,像是不知道從哪裡就冒出了一個城市,海市蜃樓一般。

開到旅店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黑沉的夜,她把車子停住,長長吁了一口氣,到了。他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辛苦了,他說。大多數時候是你開的呢!她笑著說,我不過開了最後一程。我們都辛苦了,他笑著說,看著她。

她有些不能自持,他們兩個在一輛車子裡待了一整天了,他們的唇在十多個小時的渴望裡,浸泡得格外誘人,這一刻,它們終於黏合在一起。荷爾蒙的氣息充盈著小小的空間,稍稍觸碰就會炸裂。

他一進房間就把她扔在了床上,她喜歡他的蠻橫、喜歡他的直接。這和她教堂初見那個羞澀的他是多麼不同,她似乎是更喜歡這樣的他。她沒有想到他單薄的身子裡,蘊藏著如此濃烈的激情。情慾飽滿如煙花,在那個小小的房間裡盡情綻放。

第三天,她驅車去了Taos,去雪場看了看。她不準備滑雪,只是坐在露台上看人群坐上纜車,慢慢地上升,然後從高高的雪山上快速地滑下來。雪的顏色很亮,很有些刺眼,她意識到自己沒有戴雪鏡。

她記得那一次他們都摔了很多跤,最後,她有些洩氣,我不滑了。好吧,我們早點收工,早點上床。他調皮地說。然後他們去了Taos附近一家有名的壽司店,他下了車就擁著她,溫柔如水草。他把綠色的芥末倒在小盤子裡,再倒上醬油,用筷子細細碾磨芥末,然後端到她的面前,又要了一杯熱水給她。

女人不能喝冰水的,他說。你看起來像一個標準的上海男人,她笑著說。除了在床上的時候,他湊在她的耳邊說。她的耳根發癢,癢到了心底。

她在雪場並沒有久留,就去了他們曾經去過的那家壽司店。簡直是奇蹟,居然還在。她一個人坐在吧檯邊,一個服務生樣子的年輕人走了過來,遞給她一個菜單。他看起來像個日本人。

很多年前,我來過這裡的,她說,那時候的老闆是一對日本夫婦。哦,那是我的爸爸、媽媽,年輕人說。哦?她有些詫異。我父親前幾年得病過世了,年輕人說。哦,對不起,她有些抱歉地說。沒關係,謝謝你還記得他們。

過了一陣,年輕人端了一碟毛豆過來,這盤鹽水毛豆是送給你的。她有些受寵若驚,我可以給你照張相嗎?她問。當然。年輕人很高興。

她把那個年輕人的相片發給他。這是我們很多年前來過的那家壽司店老闆的兒子,那個老闆去世了。她敲了一行字。然後,突然有一種念頭閃過,他不會是得了什麼絕症了吧!怕我太難過,所以故意這麼絕情?她於是又把微信往前翻,翻到他那行字,那行擊垮了她的字。

他那邊始終沉默如棉、沉默如舊時光。這樣的沉默她並不陌生。

他們那次假期回去後,又在一起好多次,都是在他的公寓,他一個人住在一個一居室。他的狂野混雜著溫軟憐愛,讓她著迷、讓她沉醉。但是,在公共場合,他總是那麼淡然,他甚至都不怎麼和她一起出現在公共場合。她又是個臉皮薄的人,也不好問他。

奧斯丁酷熱的夏天即將來臨的時候,他告訴她,他要回一趟國,然後他猶豫了好一陣,終於說,他回國是去和他的女友結婚。她有些發矇,囁嚅著說:女友?結婚?他低下了頭。

他回國的前一個晚上,她是在他的床上度過的。他這一次非常的溫柔,一點也不似以前那麼蠻橫。再重一點,她說。你確定?她點頭,他於是更猛烈地衝擊,她感到了疼,眼淚都快流了下來。接踵而至的是那種欲生欲死、麻麻酥酥的快感,又疼又癢、又歡樂又痛楚。她的身體如琴弦上的音符,有節奏地收縮跳躍,她的眼淚流了下來。

他把頭埋在她的胸前,你是我的王秀芝。她在淚水朦朧裡說:你是我的posion ivy。(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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