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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蛤和火鍋(上)

徐至宏/圖
徐至宏/圖

過年時他們搬出數個圓桌,和同樣紅得俗氣的四腳塑膠椅。若干椅子圍著桌子,像幾人組成一家庭、幾家庭組成一家族──沒有更多家族了,如桌中央的火鍋只有一個。

家族就是火鍋,她想,水霧翻騰裡,無數細小聲音的蒸發,咕嚕嚕冒泡永遠蓋不過談笑喧鬧、圓與圓急速碰撞發出的刺耳巨響。媽媽不停回過身給她夾菜,於兩桌間往復。這桌的人她其實叫不太出來,鍋裡浮著幾塊眼熟卻無名的火鍋料,相同的味道為數眾多的擠。她努力應對進退的合宜,等待來自他方的投食。

另一桌坐的是她爸爸、媽媽,和哥哥。

她不吃蛤蜊,可她家人桌上堆了不只一個保麗龍盒,揉爛的保鮮膜棄置一邊。哥哥正把生冷的蛤蜊一口氣倒入鍋中,生命重量沉底被鍋料淹沒,同時她感到滾水澆淋的巨疼。斧足蠕動,殼邊探出仍濕濘的鮮活。

「這隻還沒死!」她嚷嚷,不知是否該下鍋。

「死的蛤蜊又不能吃。」哥哥一指,「這整盤都活的好不好?」

「好惡心喔。」那時她這麼說,媽媽開口:

「講什麼,本來就是這樣的啊!從小到大,你吃的所有蛤蜊都是活的。」

她看了她一眼,接過整盤的蛤蜊,用筷子全掃下了鍋。

牠們飛快地開殼,忍受不住似地坦開,發出某種聲音,她張大嘴時耳內關節錯位的嗶啵聲。小時候半夜與哥哥洗澡,水不小心湧入時總很不舒服,她想自己的耳朵大概是非常敏感的吧……想過要自己關上而再也打不開,像那些壞掉的蛤蜊。

家族就是火鍋,而她是蛤蜊。無從得知的罪惡感,儼然一個共犯體制。

她早聽見它開啟的聲音,卻沒來得及拒絕,又想起那些再正常不過、自然的事。無知是很可怕的,尤其那些身先於心、不真正完全的明瞭。他歡欣於她的無知,與驚異的表情。裡頭有種腥羶的獵奇,滿足他也是無知的好奇心。

哥哥手指摳弄著塑膠薄膜,那還不是冷藏的蛤蜊,是漫畫的封膜。書店裡毫不避諱一整面肉色的書牆,櫃上一行窄窄的字:未滿十八歲禁止購買。

抬頭,她看見監視器正對著他們,仰角鏡頭裡大頭小身。像幼稚園畢業照裡她被放大的臉龐。錄影中請微笑。

媽媽來時的情形她已忘得差不多了,僅記得老闆漠然地說:拆封視同購買。

饒是孩童,也知道什麼事不能做。但在偷竊的概念之上,有什麼赤裸的東西爬行,直指人類本性。

她不了解,可知道那存在。

漫畫被媽媽藏在床邊的櫃子裡,夜夜熏腐著。她沒想過要問,以為自己已然通曉。與媽媽躺在同張床上沉眠時,偶有潛移默化的想像催生而後不了了之,如熱湯中漲紅忍耐的臉,狂烈地想去到某個地方,巔峰卻只是燙熟的肉無聲息地張開。

後來她再窺探那漫畫,翻閱如同預言,情境與自己幼時的性幻想竟不謀而合。當下她明瞭了慾望的本質,追求極限、拚死拚活的瘋狂。她和他們的盡頭是一樣的,想到這就感到一絲絕望。炙熱溫度下劇烈的折磨和痛苦,還活著的。

「不覺得很惡心嗎?」

媽媽吞下飯念道:「還講,就叫你……吃飯講這個做什麼?」

「為什麼不能講?」她不服地喊。媽媽回應:

「現在在吃飯,這話題讓人不舒服。」

當時她還不那麼想,文化脈絡還沒侵蝕得那麼深。做不做端看大人怎麼說,孩子設想不到後果,有些大人沒說別做的事,他會不帶傷害之心地去執行。

蛤蜊的肉軟嫩,飽滿中帶適洽的皺縮,斧足像兩瓣輕輕閉合的唇。味道介於鮮和腥之間。每每她咬下,感覺海鮮特有的汁爆進口腔時,就恥辱得想哭。想向所有已死和沸騰的蛤蜊道歉,她是廣大共犯體系的一部分,一直以來將這視為自然且正常的事。

「我們覺得這都是正常的事。」

「我們」指的是爸爸和媽媽,然而爸爸未出席。這個家裡的男性都沒有出席,仿若性也存著男女刻板印象──強硬、好面子的大男人,與周旋其中、柔韌的小女人。主導的與承受的,大小間不可逆的階級,一出生就被決定。

我是與生俱來的受害者了,她想:媽媽是要告訴我這件事──她只能以相同的角度看待相同的事情,那能教我什麼?那些與我對立、有發語權及施加性的,我們從來都沒了解過。媽媽絮絮叨叨:

「我們以為你們年紀到就會懂了,這是不用教的事……我們以前也是那樣啊!其實也不比現在保守多少,反正就是,爸爸、媽媽以前也當過年輕人,我們都知道那是什麼。」

我也知道喔?她沒說出口。因為媽媽問:

你知道嗎?為什麼會知道?從哪裡知道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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