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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先生

薛慧瑩/圖
薛慧瑩/圖

1

雁先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單身漢,在大學裡教雙簧管。他從八歲開始吹雙簧管,除了生病以外,一天都沒有停過。

雁先生童年的家在美國加拿大邊界的小鎮,他的父親也吹雙簧管,是他的啟蒙老師。他第一次嘗試吹雙簧管,是在父親的書房。從書房的窗戶望出去是一個小湖,經常有加拿大雁經過。小雁先生吹出第一個音的時候,正好看到湖面上有兩隻野雁緩緩游過,這個畫面住進他的記憶,再也沒有走出去。

雁先生有一個愛好,就是每天到公園裡看野雁,和野雁聊天。他經常對人說:「我在公園上班。」不認識他的人都猜不出他的職業到底是什麼,認識他的人都不知道他到底在公園幹什麼。

「啊!你說你們怎麼天生就會吹管呢!」雁先生看著身邊的幾隻野雁說。他有時候會拿出簧片,不接上管子,就這樣吹著玩,發出像鴨、像鵝,又像雁的叫聲。公園裡的鴨子都習慣了雁先生的遊戲,早就對這隻「假鴨子」無動於衷了。

野雁們有時候不搭理雁先生,有時候看在他帶來麵包,與牠們分享的分上,就會搭理他。但是不管搭不搭理,野雁們都對雁先生沒有防備,隨意在他身邊走來走去,有時候還坐在他旁邊休息。

雁先生正在看樂譜,聽到身邊的野雁叫,經常自娛地說:「對!這一段就是這樣吹的。」他隨身帶著一本空白的五線譜,有時候覺得野雁叫得有旋律,會靈感湧現地寫下來。久而久之,不知不覺也做了一些曲子。

「誰說雁不會唱歌呢?」他闔上譜子,開心地哼著自己喜歡的旋律去上班。

沒有人知道雁先生對野雁一往情深,同事們都叫他「黑管喬治」,因為他是音樂系唯一的雙簧管教師,而且黑黑瘦瘦的,自己就像雙簧管。雁先生走路步伐很穩、速度很慢,每一步一樣寬,有時候會搖搖手肘,像雁在拍翅膀。

2

「管樂器是喉嚨的延伸,我們用它歌唱、表達,讓心裡無聲的訊息變成音樂,讓無形的美有了分享的方式。」雁先生上課,除了知識和技巧,還會傳達更重要的東西給學生們。

教學、教學,教與學是同一件事。雁先生覺得教書只是把自己想聽的話說給自己聽而已。在過程中,學生學會了吹雙簧管,從他身上學到了耐心、沉著、穩重,或者沒學到,這些都是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而已。

雁先生記得父親曾經對他說:「雙簧管本身不唱歌,是空氣的流動,穿過它,還有簧片的震動,而產生音樂。空氣通過需要空間,雙簧管看起來很結實,但是最重要的是裡面的空間。雙簧管像我們的身體,音樂像我們的靈魂。你一定能理解。」父親對他很有信心,知道他有一天會成為一個用心演奏的音樂家。

雁先生從未見過他的母親,因為他和母親在世上是名副其實地「擦身而過」,他一落地,母親就升天了。但是他的父親告訴他:「你母親就像音樂一樣,當我吹奏雙簧管時,她就會和你說話。當你聽到動人的歌聲,或者帶著你飄揚的音樂時,都是你母親在說話。」

雁先生十六歲的時候喪父,他覺得雙簧管把他和他的父親、母親,以及宇宙中所有的一切聯繫在一起。雁先生和野雁一起坐在公園裡時,經常深深體會到時空阻擋不了的力量。每一天,他都不忘數一數生活中的美好時光,並對此感恩。至於不愉快的事情,他多半想不起來,因為他從野雁那裡學來,打了架以後,轉頭就忘,拍拍翅膀飛走就是了。

3

有一天,管樂部開教師音樂會,曲目裡有幾首管樂四重奏。那天早晨,雁先生照例去了公園。他習慣在演奏會之前,在公園對著湖水練一練。他經常去坐的長凳,野雁們都認得,有時候在他來之前就聚集在那裡,等他一起分享早餐。

有一隻野雁特別喜歡雁先生,多次來親近他。雁先生有時會在公園裡練習一些曲目的選段,這隻雁子經常湊過來,好像聽得很入神。雁子坐在雁先生腳邊,靜靜地看著他吹奏,然後在他收起雙簧管時離去。

這一天,野雁拍打著翅膀飛走時,落下幾根羽毛。雁先生撿起一根羽毛說:「這是給我的嗎? 謝謝!」

他把羽毛放在口袋裡,直接去教學樓上課,然後去辦公室。他沒有在演奏會前換衣服,因為這是一場比較隨意的演奏會,不需要穿正式的表演服。

演奏會的時候,雁先生吹著、吹著,口袋裡掉出一根野雁羽毛,正好落在吹長笛的維多利亞腳邊。大家都當沒這回事,順利地把樂曲奏完,迎來熱烈的掌聲。

雁先生等大家向觀眾鞠躬謝幕之後,悄悄把羽毛撿起來,放回口袋。這一舉一動,都被他旁邊的維多利亞看見了。

「那是什麼?」維多利亞等大家都回到後台之後,好奇地湊過來問雁先生。維多利亞經常在樹林裡聽雲雀唱歌,喜歡跟雲雀說話,大家也都不知道。

雁先生把手插進口袋,笑著對維多利亞說:「如果你想知道,和我一起吃晚飯吧!我慢慢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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