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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讓剩餘靜止吧!(下)

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就在整理丈夫的遺物時,她意外地在書桌的抽屜裡,發現了一封丈夫署名留給她的信,她的名字被工整地書寫在信封上。她滿懷愁思地抽出信紙,卻是一張未著字跡的空白信紙映入眼簾。

她潰堤般地號啕大哭起來,丈夫留給她的竟然是一封與妻訣別的無字天書。她該如何去意會手中這一片空白呢?相信任何隻言片語,都不足以承載丈夫的悲壯與遺憾,就如同客廳裡那面原貌呈現的混凝土牆。丈夫想以一種最真切的意念,來傳遞他的豁達。總而言之,丈夫確確實實留給她一片可以追悼的空白。

背對著落地窗,她坐回工作桌。桌上電腦的新聞報告正播放著一則即時新聞,高聳的陸橋上坐著一個號啕大哭的中年男人,他被確診了。醫院沒床位收治,想到會傳染給年邁的雙親與無辜的妻兒,他真的是有家歸不得,他無處可去。他哭得近乎歇斯底里,但是在這巨變的大環境裡,他的哭聲是如此荒蕪、是如此寂靜。最後他越過陸橋,他以飛翔交代了自己的去處。

似乎最壞的已經過去,但是更糟的還未到來。疫情持續擴散的訊息透過電腦的網路世界,仿如崩塌的落石一顆顆飛擊而來,她不得不關掉電腦,以閃避這些尖銳如刃的落石。但是就算關掉電腦、離開現場,頭腦裡的那部超級電腦還是會不停歇地運轉,持續不斷、巨細靡遺地演算出她的噩夢、演算出她的腎上腺素、演算出她疊加的恐懼。那種無法言語的恐懼,如土堆般積累在她胸口上,如毒氣般讓她連呼吸都感覺到劇痛。甚至演算出奈米級的殺傷力,如千層浪般拍擊她那已經耗損不堪的精神面。

面對這一場世紀性的疫病,人人自危的當下,個人的存在感已經微不足道,如何救濟身心的平衡,恐怕也只能反求諸己了。眼下的她脆弱宛如一塊豆腐板、乾渴仿如一塊蠻荒地,在被病毒擊倒之前、在被病毒消滅之前,她必須不斷為自己添加一些柴火,暖和趨近冰冷的意識。

起心動念,她誠摯地誦讀起那本泛黃的《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那是十幾年前兒子罹患胰臟癌時手不離卷的經書。兒子過世後,書她留下來了。兒子臨終前曾經感傷到,「在這短促的一生,相較於生命的枝椏,死亡的夜幕更值得深思和諒解……」。

此外,她更為靜心專注於翻讀書架上的那些經典著作,但求那些名人雋語能緩解心境上的虛脫──佛陀說,變化與無常是人生的一個特質……寧靜來自內心世界,不要向外界尋求它……

冰箱和儲櫃的食物已八成空,為防病毒的擴散,大樓的空調不再吹了。這幾乎是一個黏稠到可以發酵的午後,窗外,那如麵團般的雲層已經蓋過遠方的地平線,她總感覺胸口彷佛淤積著一塊炙熱到無法風乾的濕地,幾乎伸手就可以觸及到裡層的泥濘。

她打開靠北岸山林方向的氣密窗,盼能吸上一口可以讓肺部舒展續命的空氣。但是她又極其矛盾地闔上了窗戶,現在就連城市的空氣都因大量消毒水的發散作用而質變,而混濁不堪了。

最近只能抱著枕頭悶聲咳嗽,胸腔那如溺水般的窒息感,讓她連咳嗽都很拚命。臥室內的鏡牆太多,一起身走動,就會看到自己那無法粉飾的病容。虛弱迫使她一再躺回床上去,四十度的高燒亦糾纏在她的額頭上。睡睡醒醒、醒醒睡睡,日子的間隙她再也銜接不起來了。

她的肺部已浸潤,她的呼吸窘迫,她高燒不退,病毒已攻克她、盤踞她。但她的意識早已超脫空間的矩陣,游離在化外。半昏睡中,愛德華‧艾爾加〈E小調大提琴協奏曲〉,正一絲不苟地爬梳著她那荒涼如夜色般的感知,撩撥著她那震顫如漣漪般的心房,拉扯著她那迷茫如濃霧般的思緒。還有什麼能比這更為精妙、更神聖的時刻,去舔舐生命的終極體驗。生命的存在是一種體驗的形式,唯有超越形體之軀,才能擁有最真切、最完美和最後的體驗。

去醫院尋求救治,肯定不是她唯一和最後的選項。她希望能更為妥善地面對死亡這道課題……縱使人生沒有所謂退場機制的按鈕,但此時此刻,她渴望能對自己的死亡負責。在沒有注射針筒、沒有點滴瓶、沒有插管呼吸器、沒有人工葉克膜、沒有心臟電擊器……沒有醫療外力的介入下,以慈悲之心包容死亡的臨近,而不是落荒在死亡的驚悚中。

面對死亡必須謙卑,但是更應該自負,應以豐盛的嘆息聲去折服對死亡的恐懼。死亡是生命的咒語,還是生命的試金石?死亡是對生命的一種否定、謝絕和嘲諷,還是一種退無可退,還原真相的寄予?珍惜生命的昌榮,亦應珍惜死亡的凋落,應視生與死為孿生。任何人最終都會安息在自己所屬的黑暗中,悼念那離去的白晝。

我們無法蓋棺論定死亡,因為它是聖樂,不是苦果;它是未知,不是灰燼,它是法門,不是冏途。

當眾人為死亡默哀時,讓我們以法國號來吹奏死亡的進行曲,讓我們以豎琴來吟唱死亡的詩篇,讓我們以尊榮來接納死亡使者,讓我們豎起自己的墓碑,為自己寫下簡潔扼要的墓誌銘。

現在,她感知自己的生命能量薄如殘絹。如果生命中還有所剩餘,那就讓剩餘靜止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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