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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水小鎮(一)

薛慧瑩/圖
薛慧瑩/圖

秀水很小,從省區地圖上根本找不到它。但是沿著一條曲曲折折的藍色細線,卻能發現附近幾個熟悉小鎮的地名。那些人們用一兩個鐘頭,甚至半天時間,才能到達的所在,地圖上不過是方寸距離。那細線便是秀水河。千百年來,秀水河靜靜流淌,沉默如謎。不僅慷慨地滋養一方,綠翠四季閃耀,數代人生生不息,還為這小鎮奉獻出了它僅有的名字。

也許正因承襲了這名字的緣故,和別的小鎮相比,秀水確乎顯出些與眾不同來。街邊房舍因地勢起伏高高低低,錯落有致,是一色的青磚藍瓦。臨街的牆面上刷了白灰,內中用彩色瓷磚鑲嵌個「福」字,並配以梅、蘭、竹、菊的圖案。門前或栽月季、或植冬青,熱鬧而不失寧靜。別有情致的三兩戶人家,不但種些花草,還鑿一方小巧的魚池,幾尾錦鯉終日暢游其間。池中壘砌假山,遠觀如一尊釋迦牟尼佛。魚池裡當然不能少了睡蓮。每當花開季節,紅白相間的蓮花調和滿池碧綠,小風過處,陣陣清香撲鼻。

秀水這般古樸典雅、靈氣縈繞,許多由此經過的人,不禁生出一種身臨世外桃源的錯覺,於是走走停停,觀望良久。那些慕名專程而來的就更不消說了。但周遭有些過於世俗之流,因為忌妒心理作祟,每提到秀水小鎮,總會戲謔地說:「哦,秀水,那可是個出美人兒的地方。」

這話雖有避重就輕的嫌疑,倒也不假。聽說在蜀漢時期,這裡有兩姊妹雙雙被選入皇帝的後宮。後來另一個姑娘本也有光耀門楣的機會,但剛走到半道,卻傳來了阿斗降魏的消息。小鎮上的人回嗆他們道:「是哦,想當年,我們也曾和皇帝老兒攀過親。」

十多年前,當詩人岑明第一次來到秀水,讓他流連的除了這裡風物閒美,便是那些綽約多姿的女人們。她們不疾不徐地來來往往,優雅自在,恬淡從容,彷彿是從唐詩、宋詞裡走出來的一般。其中,尤以黑猜為最。

那時的岑明二十五、六歲,已經在大名鼎鼎的《詩刊》上發表過短詩,還出版了一本薄薄的詩集,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當年,他做為「梓川詩會」的客人,是受邀詩人中最年輕的一個。那年頭全國各地都愛舉辦詩會,那次詩會由梓川師範專科學校承辦。黑猜的父親雖是教美術的,但因為他也寫詩,並且在整個梓川市還小有名氣,所以是詩會的負責人。他很欣賞岑明的詩,也喜歡岑明北方人的率性與豪爽。

兩杯本地的散裝白酒下肚,岑明便開始朗誦他即興創作的詩:

掬一把梓川水,浪聲滿袖,

陽光、烈酒,喚醒我久違的鄉愁。

這兩句詩和岑明陶醉的神色,打動了黑猜的父親。當岑明坐下來,他們互敬了酒,開始談論詩歌,探討美和哲學。他驚訝於岑明年紀輕輕,就有許多過人的見地,難怪他能寫出不錯的詩。他們聊得很投緣,簡直相見恨晚。

晚上,岑明從招待所跑出來,帶著酒和蠶豆去黑猜父親的宿舍,一邊喝酒、一邊看他作畫。一幅畫畫完,岑明配上一首小詩,父親再題詩落款,那便成了他們共同的作品。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窗外就已經濛濛亮,兩人卻毫無睡意。

幾天下來,他們成了無話不說的忘年之交。黑猜的父親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青年,開懷之餘,有時心中竟會遺憾地想:我要是有這樣一個兒子該多好!

詩會結束後,兩人都意猶未盡。於是,父親領著岑明,回了距離梓川五十公里外的老家秀水。父親對他笑說:「到了秀水,你會更有寫詩的興致。」

岑明確實沒有辜負黑猜父親的一番美意。初見秀水後的喜悅與震撼,讓他一口氣為秀水寫下了十來首優美的詩。然而他寫的最多的,還是給黑猜的情詩。他只看了黑猜一眼,便為她那清澈明眸所打動了。

那天傍晚,黑猜的父親跟岑明隔一張小方桌相對而坐。桌上擺了一碟油炸花生、一盤滷豬頭肉和兩個時令蔬菜。雖不是特別豐盛,倒也體現了主人的熱情周到。他拿出了珍藏多年的五糧液,不時給岑明斟滿,但他們喝得都很節制。

黑猜的母親在廚房裡忙前忙後,其實也沒什麼別的菜可做,她不過是給他們騰出閒談的空間。這時候門前一暗,是黑猜回來了。父親招呼黑猜坐下,並向他們介紹了彼此。

岑明對黑猜點了點頭,突然變得靦腆起來,不像先前那麼放得開了。黑猜看出了他的拘謹,只稍坐了一小會兒,便進了廚房。等他們酒喝得差不多時,黑猜和母親端出了熱氣騰騰的水餃。

母親說:「還是女兒心細。曉得你是北方人,北方人都愛吃水餃。」

「媽!你說什麼!」黑猜皺起眉頭。

岑明連忙起身,從她們手中接過盤子:「太客氣了、太客氣了。」

他和黑猜對視了一眼,黑猜趕緊將目光移開。她的雙眼大而明亮,睫毛很長,忽閃忽閃的,羞怯的臉蛋飛過一片紅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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