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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鳳手鐲(三)

吳孟芸/圖
吳孟芸/圖

「二十年也沒有太久,反正你媽和我都還記得清清楚楚。」老頭說,「悅強小時候,他媽媽不讓我們靠近他,包括你,也不讓你碰,我們拿她一點辦法都沒有。她仗著家裡有幾個兄弟,又有錢,對我們可凶了。」

老太太說:「現在我聽人說,悅強反過來怨我們當年不照顧他。不知他知不知道,我們以前想接他過來住兩天,被他外婆罵得有多慘……他外婆這個人,真的很厲害。」

「行了,」國明打斷了母親的話,「悅強哪有怨我們?你別聽人家亂嚼。悅強都長這麼大了,我們以後就不要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啦,好不好?」

國明父親說:「一轉眼二十幾年過去了,悅強都有了兒子了,而且兒子比你兒子還要大一歲多。」

老頭這話剛落地,全家人除了還未懂事的悅安之外,都大笑起來。

按說,這個時候雅玲應該生氣,起碼假裝生氣,而不是哈哈大笑。國明父親問雅玲,知不知道國明有個二十幾歲的兒子。

雅玲說:「我知道。」

「國明的兒子悅強,有個兩歲多的兒子,你也知道嗎?」

「這個也知道,他還給我看過相片了,很帥、很可愛。」

雅玲的坦然令老人有些意外,反倒自己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悅強出生於二十四年前。那時國明才十八歲,他的女朋友,悅強母親二十歲。悅強還未出生,國明就想結婚,想得快瘋了,但悅強外婆家不同意。悅強母親也嫌國明家裡窮,不肯嫁過去。悅強生下來後,他們甚至不肯讓國明抱一下,悅強兩個舅舅還打了國明一頓。

國明上面有兩個已經出嫁的姊姊,他本來計畫跟同學合作在鎮上開個早餐檔。這個事令他自覺臉上無光,心灰意冷,南下廣東投靠老鄉,進入一間很大的餐廳,一邊打工,一邊繼續學習廚藝。

談戀愛懷孕,原本不是什麼天塌下來的大事。但悅強外婆家卻要搞這麼許多事,明擺著是雙輸,也做得異常起勁。好像把國明搞慘、搞死,時光就能倒流,就能還他們家一個清白女兒似的。

直到今天,國明還是無法理解悅強外婆家是怎樣想的,他們那麼決絕、那麼野蠻,到底是為哪般。他更不理解的是,悅強的媽媽戀愛時愛得那麼強烈,懷孕了堅決不肯聽家裡安排去流產。但生下悅強後,態度突然大轉折,變成了國明的死對頭。

國明在悅強的婚禮前三天,才收到通知。當時,雅玲還未出月子,國明無法回湖北,把手頭僅有的幾萬元,買了純金的龍鳳手鐲,請一位剛好過來廣東出差的同學帶回去。他的這位同學是企業高管,本事大,粵鄂兩地都吃得開。

料不到這位同學說悅強那邊嫌禮物輕,給他甩臉色,說難聽的話。他一怒之下離開了,再次到廣州出差時,把手鐲帶回來,還了給國明。國明想打電話問問悅強,到底想要什麼禮物、到底想要他怎樣做,但一直拖著沒有打。

同學還對國明說,悅強外婆家對悅強進行的是仇恨教育,凡是與國明有關的一切,悅強都恨。

國明說:「悅強外婆家對我有怨氣,不是一天兩天了。也怪我,沒有事先給你打預防針。不過話說回來,你是領導,做大事的人啊!凡是做大事的都能忍人之不能忍,但你可是夠脆弱的,幾句難聽的話都無法忍受。你說吧,你是怎樣爬上領導這個位置的?」

同學說:「他們說話太難聽,我受不了才跑的啦!」

「你這是領導當得久了,一點反對意見都聽不進去。你啊,真不是一位好領導!」

「呸!老子給你跑腿,還要被你批評,天理何在?」

「喝酒、喝酒,今晚不把你這個領導搞翻,老子不姓趙!」

朋友們調侃,說國明什麼也不用管,兒子自己長到二十多歲,並且悶聲不響給他造了個孫子,幸福啊──有多少男人四十歲就當爺爺的?福氣啊!

福氣個屁、幸福個屁!國明在心裡對自己說,憋屈得老子想打人,還幸福、還福氣!

那個生疏的兒子悅強,國明見他的機會並不多,對他的了解主要是靠想像。所以國明每次想起自己有個那麼大的兒子,都覺得有點匪夷所思。滿打滿算,國明也就見過悅強十來次的樣子。

國明在廣東討生活,有時候過年回湖北,有時候不回,做廚師的,過年的時候不一定能放假。在國明面前,悅強總是怯生生的,就連叫「爸爸」,也用很小的聲音,讓做為爸爸的國明聽起來既苦澀,又不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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