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狗公園

我居住在加州矽谷（Silicon Valley）的桑尼維爾（Sunnyvale），Apple、Google、Intel都近在咫尺。這座城市整潔、美麗，高科技產業蓬勃發展，我一直以為，生活在這裡的人，也必然擁有同樣高度的公民素養。直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讓我發現，一座城市真正的文明，不在於有多少科技公司，而在於是否有人願意守護公共的價值。

離我家不遠，有一座果園遺產公園（Orchard Heritage Park），那裡原本是一大片杏子果園。矽谷尚未成為矽谷之前，這裡曾是一望無際的果樹，後來高科技浪潮席捲而來，果園一片片消失，只留下這座小博物館和花園，提醒後人：這座城市，也曾散發過泥土與果香。博物館裡收藏著許多老照片，其中幾張泛黃的影像，記錄著早年華工在果園採摘杏子的身影。

而我最喜歡的，其實是旁邊那座小花園，春天有鬱金香，夏天有玫瑰，秋天有菊花，冬天則是另一番靜謐。我剛學攝影時，常帶著相機去拍花；後來開始拍人像，也經常帶模特兒來取景。那裡安安靜靜，像城市裡的一塊秘密花園。

有一年，兩個女兒和女婿回家探望我們，我心血來潮，提議去果園遺產公園拍一張全家福。誰知道，走到門口，公園外的鐵門深鎖，隔著鐵門，我看見一男一女帶著兩隻高大的狼犬，在園裡悠閒地散步，我要求開門，他們卻回應說，不能開門，因為他們的狗在裡面跑步。

那一刻，我站在鐵門外，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出的委屈。這不是私人庭院，也不是他家的後花園，這明明是屬於每一名市民的公共公園，為什麼我們一家人想進去拍張全家福，卻只能隔著鐵門，看著狗在裡面自由奔跑？

我當時非常生氣，想要和他們理論，但是女兒們覺得家庭團聚大好時光，不用生氣，就在旁邊散散步就好了。她們覺得得過且過，我卻是義憤填膺，心中意難平。等到晚上，我實在忍不住，於是向市政府投訴，為何一個應該是「人」可以去的公園，現在卻成了狗公園？並且大門深鎖，不讓人進？

沒想到，隔天市長親自回信，他表示已立即通知動物管制局前往巡查。後來，這件事還登上了地方報紙，不少華人朋友知道後，每次散步都會特地繞到果園遺產公園看看，默默成了一群守護公園的志工。

後來，動物管制局終於按照我的要求放上了一個「Dog must be on leash」（遛狗必須牽繩）的牌子，並且寫著，如不遵守將至少罰款七十五元。當我看到這個牌子的時候，真是喜極而泣，沒有想到我的一句話，真的可以讓市長改變心意。

如今，我依舊常到果園遺產公園散步，偶爾還是會看到有人讓狗自由奔跑，我會舉起手機，提醒一句「Dog must be on leash」，對方通常愣一下，趕緊把狗繩扣好，眼神裡帶著幾分錯愕，好像在猜不知這是何許人也？

其實，我只是這座城市裡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居民，我繳稅，也享受公共資源；因此，我相信自己也有責任守護它。真正的公民，不只是享受權利的人，也是願意在別人說「算了吧」時，仍然站出來說一句：「這裡，不是狗公園。」

那塊告示牌，提醒的不只是養狗的人，更提醒著我：民主社會最大的力量，不是市長，不是法律，而是一名願意相信「自己的聲音值得被聽見」的普通市民。這份相信，或許才是一座城市最珍貴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