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影響生命的見證

「妳是Butterflies老師！」一句久違的呼喚，讓護理站的時間彷彿停住了。眼前這位穿著白袍的醫師，方才還一臉疑惑地望著我，直到我說出：「我是你中文學校三年級的老師。」他的眼神瞬間亮了起來。

那是二○○七年以前，我任職的北加州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凱撒醫院舊址（Kaiser Permanente）尚未將成人內外科病房細分專科，護理人員每天推開一扇病房門，迎接的都是不同的人生。

那天，護理站難得安靜，一名高瘦的醫師走進來坐下。查房醫師我大多認識，唯獨對他覺得陌生；然而，看著他的臉，我心裡卻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熟悉。我繞到他的右前方，再仔細看了一眼，就在目光落入他面容的瞬間，記憶忽然被打開。

我走近，先用英文叫了一聲：「Dr. Huang。」接著又喊出他的中文名字。他愣了一下，用英文問：「妳是誰？」我笑著提醒他：「你有沒有在一個大家都說中文的地方見過我？」他思索片刻，忽然驚呼：「妳是Butterflies老師！」我忍不住笑了。原來，他還記得當年我用來鼓勵孩子們努力學中文的蝴蝶獎勵。

他笑著問：「老師，我們怎麼會在這裡遇見？」我告訴他，教完他們那一班後，我一邊教中文，一邊回到校園學習護理，多年後成為病房護理師。而眼前這名曾經的學生，已是肩負無數病人希望的腫瘤科主治醫師。

那一刻，我想起教室裡的他。他比班上同學年長，總是安靜坐在最後一排，很少說話，卻特別專心，作業都寫著工整的國字，因此我悄悄影印留存了一份。

第二天，我把那份泛黃的影本帶到醫院。他慢慢翻著那份作業，看著自己二十年前的字跡，沉默了好一會兒，動容地說：「都二十年了，妳還留著它，我真的不敢相信。」我眼眶一熱，一時說不出話。

接著，他又輕輕說：「老師，是妳替我奠定了中文的基礎。」多次見他以中文服務華裔病患，我深深感受到：歲月改變了身分，卻改變不了感恩。我也領悟到，老師所做的許多事，當下未必看得見結果；那些看似微小的陪伴，往往早已留在孩子心裡，陪著他們走向更遠的人生。

沒多久，他告訴我即將轉往南加州，我說：「那在你離開之前，我們拍張照吧。」他笑著說：「我媽媽也還記得妳，老師可以到我家一起拍。」我搖搖頭，「不用。我想要的，是在病房裡，和穿著白袍的你拍一張。」隔天，相機快門「喀嚓」一聲，照片裡，他穿著醫師白袍，我穿著護士制服。

二十年前，我站在講台，他坐在教室後排；二十年後，我們都站在病人床前。我們都走在同樣的專業道路上，角色改變了，彼此的身分改變了，唯一沒有改變的，是那一聲「老師」。

直到今天，每當我再看見那張照片，總會想起護理站裡那個充滿師生情誼的午後。老師最大的欣慰，不只是被記得，而是看見當年坐在教室裡的孩子，成為守護他人生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