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老太太

那天的線上課很輕鬆。台灣的阿岳老師年輕有為，教著AI指令，條理分明，經驗裡帶著鋒芒。公司的會計小姐手腳俐落，又有電腦學位，兩個人在鏡頭兩邊，把枯燥的數位Coding配合得行雲流水。我一邊遙想著AI入駐公司後的輕鬆美好，一邊跟著點滑鼠、做練習，輕鬆又開心，像個重新坐回課桌的學生。

就在這時，老師忽然說：「我現在都會告訴別人，有一名美國洛杉磯的老太太，也在全面翻新她公司，做AI化。」我一聽興致就來了，追問：「老太太多大年紀？」老師愣住了。在隔壁房間連線的會計小姐笑出聲：「Sherry，我想他說的是妳吧？」是我啊，什麼時候，我變成「老太太」了呢？我氣笑了。

笑過之後，這三個字卻在心裡停了很久，沒有走，不是被冒犯，年輕人嘴裡的「老太太」，多半是一種敬意，是覺得這把年紀還願意從頭學一樣新東西，很難得。正是這份善意，像一面鏡子，把我照得清清楚楚：原來在別人眼裡，我已經是站在另一個階段的人了。

這些年，我慢慢把手裡的工作一件件交出去，對外，我說是為了寫書、演講，想替這人世間留下點什麼。這話不假。但夜深的時候，我也清楚，底下還藏著另一層原因：女兒並不想接這副擔子。於是我一邊放手，一邊留心培養能幹的年輕人，把擔子一寸一寸挪到他們肩上。

那天，我讀到傑夫伊梅特（Jeff Immelt）的專訪──那位掌舵奇異公司（GE）十六年的執行長。他在新開的專欄裡，把離開GE之後的日子寫得很坦白，說那是他「人生中最悲傷的時刻之一」。他說，被迫卸任後，人們看他的眼神變了：有人避開他的目光，也有人乾脆當他不存在。

讀到這裡，我竟有幾分懂得。權力與位置褪去之後，世界對你的稱呼是會變的；從前的「總裁」，如今成了一聲「老太太」。

可是伊梅特沒有困在那裡，他說：「時間，一直是我的朋友。」他不再急著替自己辯白，也不再追著要外界給個說法。有些事，本來就需要時間才能慢慢展開；就讓所有人去做自己的分析，他不必替誰下定論。

他還說，他真正在乎的，不是留下多漂亮的數字，而是若干年後，有幾百位執行長、幾千個人會說：「我很慶幸和傑夫共事過。他教過我、幫過我，在我需要的時候，他都在。」那樣，他就心滿意足了。說到底，我又何嘗不是。我也希望那些跟著我做過事的年輕人，心裡會留著一句：「那名老太太，當年教過我。」

伊梅特還說了一句話，我特別記在心裡：人活著，是為了替最糟的那一天做準備，而不是最好的那一天。

天，晚得慢；但天晚時分，被叫一聲「老太太」，又有什麼不好呢？它只是提醒我，該為自己多做些準備了。把手裡的事交出去，不是退場，是換一種方式留下來。書要寫，話要講，年輕人要帶，而這一切的底下，是想替這個終將把我忘記的世界，留下一點不會被忘記的東西。

心理學家愛利克埃里克森（Erik Erikson）認為，人生後半場最大的課題不是成功，而是「生成感」（Generativity）：把經驗、智慧與價值，傳遞給下一代。原來，我正在做的AI轉型、帶年輕員工、寫書、演講，都帶給我巨大的生成感。

老師沒說錯。是有一名老太太，正忙著學AI，讓生命走向另一種生成。而且，她做得輕鬆又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