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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是失智也有情

二○○一年七月,我受雇到聖馬刁市Paola女士辦的一家老人院當護理員,開始了一段極具挑戰性的特殊歷程。

挑戰來自我的服務對象:住在院裡的六位老人。他們之中,除了一位叫卡米拉的女士,其餘全是阿茲海默症患者,而且病得讓你成天苦於應對。比如,大小便不解褲子、半夜裡會爬起來閒逛、要人餵飯又不好好吃、傻勁來了還會騷擾女病友、甚至打人撓人。

為這樣的老人搞護理,對誰都是一種難以承受的考驗。天天為他們清洗褲子裡的屎尿,我曾惡心得吃不下飯,睡不好覺;無端被打倒在地,我曾抱屈垂淚。可是不久,我無意中發現一位老太太的大腿根竟有一塊被人掐成的紫塊,讓我大為驚愕。

我想,這個可憐的弱勢群體被病魔奪去了常人的理智,奪去了生活的樂趣,奪去了家庭的幸福,還得暗受折磨,他們太需要一個極有愛心的人給予溫暖,給予照顧,並恢復其做人的尊嚴。於是我決心堅持下去,以一個基督徒的全部熱忱為他們服務。

我是從拉近與老人們的感情距離入手的。我對他們說話總是和顏悅色,我從不對他們身上的騷臭表示厭惡,我耐心地趁他們不經意時一勺一勺地餵他們吃飯,三更半夜一有響動,我就爬起來以防不測……。我的努力還真的明顯增進了他們對我的親近和信賴,其後不久,我周日休息時發生的兩件事足可為證。

一次是廣東番老太太拉了一褲子屎,流得地毯上到處都是,可是她堅決不讓任何人動手處理,她說她喜歡我,要等我回院後幫她清洗。另一次是六位老人不知怎麼,全都以為老闆把我辭退了,整整一天各自直挺挺躺在床上表示抗議。等我回到院裡敲開他們的門,一個個趕緊抱住我,生怕我又走了。那一刻,我感慨萬千,暗暗發誓,此生只要我還有工作能力,我就護理老人!

老人們對我的親近和信任,還引發了我的進一步嘗試,就是盡力與老人們進行意識上的交流,以激活他們的記憶。我用他們能聽懂的方言跟他們個別閒聊,我抓住一切機會誇他們的長處和進步,我給他們唱歌、請他們跳舞,我拿出我的水果與他們分享。

果然如有神助,幾個月後就有奇蹟逐一顯現出來。番老太太不再打人,還會自己上洗手間;來自上海的周老太太看過家裡的相冊,記起了五個孩子的乳名。最引起轟動的是牙醫菲利普的轉變,他八、九年不會講話,只知道見了什麼都當牙來拔,有天我照舊幫他解褲子大便時,他突然大叫:「No,妳是女人!」把我和老闆娘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

老人們失智了,卻良知未泯。他們用發自心靈深處的情感對我的努力做出了肯定,讓我享受到了從未有過的樂趣。自此,我的工作勁頭更足,每天起早貪黑,不僅護理老人,還把所有的房間都擦拭得窗明几淨,並且布置了好些頗有情趣的盆景。二○○四年,我經老人們的家屬聯名推薦,被加州選為當年對老年人作出突出貢獻的人士之一。

尤其讓我感動的是,我因搬家過遠而離開老人院後,情深入骨的老人們忘不了我,管所有後來的護理人員都叫我的名字─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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