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摯友玲

從壁櫥拿出蘑菇濃湯罐頭和玉米粒罐頭,用開罐器打開,倒入一個鍋子,加入等量牛奶,放在爐火上煮沸,就是蘑菇玉米濃湯,奶白色的湯汁非常濃郁可口,十分滿足味蕾,令我想起摯友玲。

十一歲考入南台灣的女子初中,班上共有五十六個女生,玲是全班最高的,課間休息時,個兒偏高的一群很自然地就圍在一起聊天,說昨晚看的群星會,當時最紅的歌星是謝雷、張琪、青山、婉曲。

我家離學校只隔兩街,每天走路上下學,玲則是騎單車二十分鐘。升上初二,我和玲都在張老師家補習代數。周六學校只上半天課,玲推著單車隨我回家,媽媽留她吃中飯,然後她載我一起去補習,我坐在後座。她總說我媽的菜好吃。

補習完後,她又載我回家,家門口是一大片菜園,一畦畦的白菜、青江菜、綠油油的。我倆沿著田梗走來走去,看農民施肥、捉蟲、除草、澆水灌溉,趣味盎然。

我個性內向羞澀沉默,但是讀書用功,成績總在前三名;玲個性外向活潑,愛笑愛鬧,喜讀書,成績沒我的好,但是我倆個性互補,光聽她談笑風生,我就樂滋滋的。

有一次星期日返校練大會操,她的媽媽來學校看她,不茍言笑的臉上化了精細的妝,穿著一身洋裝和細跟高跟鞋,頭戴一頂呢帽,就像群星會裡的歌星一樣漂亮。她的小弟小妹穿著小西裝和小洋裝,跟我家弟妹不一樣啊,我們大多穿著學校的制服來來去去,我媽出門都穿旗袍。

玲不像她媽,圓圓的臉,不大不小的眼睛,笑起來像兩條上弦月,很可愛,一顆門牙因跌跤磕掉了一角,笑聲鈴鈴響,傳得好遠。玲從未請我去她家玩,她說她媽不上班,每天就是打扮好,坐在家裡。她爸是一個建築師,有自己的公司。

三年後,我們一起考進女子高中,不同班,不過課間休息會在一起玩,高中校址在愛河邊,這時爸爸給我買了一輛自行車,每天騎車上下學,她周末邀我一起騎車去踏青、看電影。她個子高,長得又甜美,被教官選出來做樂隊指揮,鋒頭巔峰,不知羨煞多少女生,更不知引來多少男校的慕名者。

我倆真是有緣,之後又考進了同一所大學,我在生物系,她在企管系,住在理學院女生宿舍。晚上十點熄燈後,躲在走廊轉角處聊天,多次被修女校監趕回去睡覺。有一次相約去西門町看電影,然後她帶我去吃西餐,點了玉米蘑菇濃湯,美味可口到極點,從此刻進腦海。大學一畢業我就出國深造,她來送機,爾後去香港就業。

此後,航空郵簡在太平洋上飛了很多年,這中間她來美國讀了企管碩士。她喜歡吃西餐,照片中的她外表打扮很洋化,告訴我有一個英國紳士猛烈追求她,我說那正好啊!她說,但是她畢竟是中國人,不願意嫁給外國人,後來她果然有了台灣醫生男友。左等右等她的紅色炸彈,忍不住問她何時結婚?她笑呵呵地說:「他結婚了,新娘不是我,娶了一個護士。」這樣的對話有好幾回,她一直雲英未嫁。

過後,玲移民溫哥華,買了一個公寓。好景不到半年,正值冬天,她久咳不癒,回台北過新年,竟查出肺癌第四期,一個月後四十七歲的她香消玉殞,腳踩陰陽之間,只有三十天。我喝著玉米蘑菇濃湯,深深懷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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