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種桃人

在我的公寓陽台右前方是一大片公用的草坪,草坪的另一頭與我的陽台遙遙相對處,住著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士,我每打開落地窗,常看見他頻頻出入他的客廳及小庭院之間,而分隔著他的小院子與外面那一大片草坪的,是一道約六尺高的圍牆。

我從沒注意他小院落裡種了些什麼植物,顯然他是個喜歡園藝的人,因為一年四季總有枝葉或花朵疏疏落落地翻出他的籬牆。

兩年前的夏天,偶然間發現他的小院裡種有一棵醒目的桃樹,枝葉茂盛,結實纍纍,從挺直的樹幹延伸出來的一株枝幹,不安分地越過了籬牆,攀懸在牆外,大小枝幹上掛滿了深紅色如網球大的桃子,令我驚訝不已。

在我們這幢公寓內鮮有住戶種植果樹,最常見的是種些大小不一的盆栽植物,一棵長得這麼健壯的果樹不免引起我的好奇心;自此我每天打開落地窗站在陽台上,總忍不住會對那掛滿鮮艶欲滴果實的桃子樹多看幾眼,覺得能在侷限的小院落內培育出如此壯觀美麗的果樹,實非易事。

日復一日,只見愈來愈多誘人的桃子在牆裡牆外爭相展露招搖,我心想這麼紅透的桃子,應該是可摘採享受的時刻了,何以主人仍未有行動,他在等待什麼?

有一天我遠遠瞧見有一張告示,懸掛在籬牆上的一枝樹幹上,我無法看見上面寫些什麼,正納悶著,隨即想起曾經在附近散步時,見過在前院種植有果樹的人家,在果實接近成熟前為了防範捷足先登的不速之客而張貼的警示,難不成這也是類似的警告?諸如「這棵桃樹是私有的,果實雖攀懸在籬牆外,並不表示可以擅自採取,要求大家自重,以免難堪」之類的話。

直到有一天,枝幹上的桃子大大減少,我想他終於摘下熟透的果實了。然而告示猶在,好奇心驅使我去探個究竟,於是我趨前以手機拍下那張告示,回家細讀後,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上面字體印著:「是的,你可以自取一個桃子,甚至兩個也無妨,但是希望你留給其他愛桃人也能分享我收穫的喜悅。」下面以較小字體印著:「這棵桃樹是『美雪』(Snow Beauty)品種,它的果實大,有鮮艷的紅色外觀,有白雪般的果肉,是桃樹品種中最甜美的一種。假如你們摘取稍軟成熟的,可立即享用,若是摘取較硬的,你需要放幾天待它熟透後再吃……。」洋洋灑灑一大篇,看完我不禁自責起來了。

這是個多麽善良、慷慨又周到的人!為了彌補我對他的誤解,我立即以黃色的貼紙寫上:「你是個善良的好人!」然後越過草坪走到他的籬牆邊,將它貼在那張告示上。

我有緣見識了這棵桃樹,它讓我由衷敬佩一個與我素昧平生者的善行;另一方面我需要為自己的貿然假設及偏見,對這件事做一個補償。我相信種桃人可能以為,我放的那張黃色貼紙是摘桃人對他慷慨分享的感謝,這不也正是他應得的讚美嗎?

感謝這位無名的種桃人為我上了一課。我們經常會有先入為主的觀念,因而作出自以為是的判斷。生活在這大千世界裡,真是隨時隨地都有學習不完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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