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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暉中的孤獨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一陣不著邊際的寒暄之後,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心底話。面對眼前精神矍鑠將屆九十的「老」鄰居,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接腔,我無法虛應故事作違心論,也不願真心掃興;即便是我,也許對歲月仍舊滿懷信心,對生命的長度卻不再理直氣壯。

當年不曾見過的斜對面老美夫婦掛牌賣房,直到有一天上門按鈴出現一個陌生黃臉孔,才知道他是房屋新主人,老話一句「遠親不如近鄰」,互留電話彼此有個照應。

新鄰居黃先生來自東部,因為年紀大了,選擇到溫暖的加州來,我想更大的原因是他的老伴得了帕金森氏症,需要陽光的撫慰,而這條巷子近半數處退休狀態,前有庭後有院的環境,是他看過好幾個區域之後的選擇。從他興趣盎然地種這種那,向先生討教如何施肥栽植,感覺得出來他很滿意目前的居所。

U字型的上坡道少有來車,是挑戰體力加健身的好地點,每當我吃力地邁步向上,總會碰到黃先生夫婦正迎面向下走,看著黃先生耐心等待手腳不靈活的另一半,不免由衷敬佩。

但隨著時序遷移,這樣的畫面越來越少,直到最終坐在輪椅上,後來的巷道健走,黃先生只能把老伴放在家裡獨自出門,如往日一般精神抖擻,但卻形單影隻。

我們什麼忙都幫不上,只能不著邊際地安慰幾句。

房屋再次掛牌打算出租,原來黃先生從友人處獲知芝加哥有人可以針灸治療,打算到那兒尋求名醫,後來卻不了了之。這期間見過他女兒從北京來回幾趟,應該是黃先生最大的安慰。

情況只是越來越糟,我看過短期管家進出,但黃先生向來不願麻煩他人,辭退管家、婉拒代為採買,自己摸索學習扛起所有家務事。

時間長了,我猜想,他也許早就調整好面對現實的心態。救護車來回幾趟之後,預料之事只是遲早罷了,居住東部的孩子飛過來協助處理完事務,各自返回匆促忙碌的生活裡,我其實有點擔心獨自生活的老鄰居,也能理解他體恤孩子的苦心。

這之後,房子掛牌求售,我上門探望,更想知道他將何去何從?「棕櫚泉蓋了一批新建物,設施齊全,我打算買在那兒。」黃先生腦海裡勾勒藍圖。「可是這年紀又一個人,你家人不放心吧!」

最終,黃先生選擇上海的養老院,大兒子能就近探望,這應該是最明智的決定。救世軍拉走所有捐贈物品,我繞著空無一物的房子,心中有所感觸。

那天,夕陽餘暉中,黃先生肩上掛著布包,孤獨地矗立街頭等待計程車,我滿身塵土遠遠望去,竟然領悟到:原來有時可以簡單到只剩隨身之物。當時以為他還會從東部再回來一趟,錯失了道珍重的機會。

「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我總是無端想起這句話。

而那餘暉中孤獨的身影,卻是心版裡永恆的刻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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