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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本來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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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一陣子,熱浪襲擊北美洲,我們大華府也未能倖免。時值國慶節,最高氣溫竟高達約華氏一百零七度,整個城市彷彿成了一個空氣炸鍋,叫人無處躲藏。可不少朋友還是去華盛頓特區觀看慶祝美國獨立兩百五十周年的航空表演和煙花秀,畢竟這樣的盛典,一生中未必還能遇到第二次。

可是恰好就在那幾天,我家那台用了二十幾年的空調突然罷工,密閉屋裡立刻變成熱蒸籠,沒幾個小時便感到悶熱難耐、坐立不安,客廳牆上的室溫表顯示溫度是華氏八十五度,相當於攝氏約三十度。我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沒有在燥熱中度過夏天了。

來美國這些年,我幾乎整天生活在空調屋裡,尤其辦公室的空調常奇冷無比,吹得肩膀隱隱作疼,還得備一件薄線衣;商場、酒店和圖書館的空調也是馬力十足,我常忍不住因此抱怨美國人太浪費能源。這樣年復一年,身體已經漸漸習慣涼爽的舒適,淡忘了炎熱的滋味。

我盯著牆上的溫度表,不禁心生疑問。「哎,你說,當年咱們在北京的時候,夏天不都是三十幾度嗎?可怎麼沒覺得這麼熱呢?」先生回敬我說:「那有什麼好奇怪的,是空調屋把妳慣得嬌氣了唄。」我心裡有點不服,小聲嘟囔道:「真不知道那些年是怎麼熬過來的。」

回想八○、九○年代北京的夏天,可完全是另一回事。電風扇才剛走進尋常百姓家,幾乎所有建築都未安裝中央空調。研究所畢業後,我從大學校園搬進單位分配的一間單身宿舍,住在花園路幹休所大院的一幢筒子樓裡,我的房間朝東,早晨還不到七點,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簾,把不到十六平方米的小屋照得通亮,想睡個懶覺都不成。

公用水房是這座小樓裡最涼快的地方。大清早,單身貴族們不約而同來到這裡,睡眼惺忪地刷牙洗臉,一邊忙活,一邊打著哈欠說幾句閒話。太陽照常升起,還沒等出門,汗已經從額頭和腋下冒了出來。匆匆洗漱完畢,我們衝到樓下騎單車,開始夏日一天的節奏,楊樹、柳樹和榆樹懶洋洋地站在路邊,柏油路上還留著昨天酷熱的餘溫,灑水車在大街上穿梭不停。從宿舍到單位,騎車不過十幾分鐘,可到了辦公大樓門口,我的真絲連衣裙已經被汗濕透。

北京的熱和南方大不同,天空高而明亮,陽光毫無遮攔地直落下來,一直曬在柏油路、磚牆和人的脊背上。到了正午,空氣變得愈發乾燥而炙熱,騎車經過一段沒有樹蔭的馬路,裸露的手臂會被曬得發燙,就像這座皇城一樣,北京夏天的熱也帶著一種霸氣,熱得問心無愧,熱得理所當然。

然而,北京的夏天又不是一味地這麼熱,午後雷陣雨經常毫無預兆地傾瀉而下,雨後的涼風穿過胡同,掠過樹梢,帶著青草涼津津的氣味,把這座城市暫時從暑熱中解救出來。

我的辦公室在二十層,高處自有涼風來,房間裡兩扇寬大的玻璃窗分別朝南和朝西,一走進辦公室,我總是迫不及待地推開窗戶,打開台式風扇,在房間裡憋了一晚上的悶氣,頃刻間便被吹進來的涼風驅散。

可是,到了七、八月份最熱的時候,連吹進來的風都帶著一股熱氣。我常站在南窗前,舉目遠眺,遠遠地能望見北海白塔的尖頂,情不自禁地想到碧綠的湖水,想到湖面上亭亭玉立的荷花,想到亭台錯落的五龍亭,想到曲徑通幽的靜心齋。隨著目光越過重重樓宇,彷彿自己也來到了湖邊,微風拂面,滿眼盡是綠瘦紅肥,窗外雖然依舊熱浪滾滾,心裡卻已經住進一池清涼。但是這樣的清涼終歸只是想像,下班後騎車回到宿舍,白天積攢的熱氣並未隨著太陽落山而散去,推開門,一股汙濁的熱浪迎面撲來,我趕緊打開新買來的長城落地電風扇,它賣力地左右搖頭,扇葉不停地呼呼飛轉,可吹出來的風依然是熱的,它也無能為力啊。

與其悶在屋裡徒然出汗,莫不如去街上騎車兜兜風,於是我和男友便騎著自行車,沿著花園路北大街漫無目的地閒逛。北京人可真會找樂子,炎炎夏夜,街道上不但不冷清,反而熱鬧非凡,看來誰都不肯老老實實地待在家裡,忍受熱的煎熬。

幾個男人在西瓜攤上光著膀子啃西瓜,一群人排隊等著吃麻辣羊肉串,幾個老大媽索性把小馬扎擺在店門口,四平八穩地坐在那兒,搖著蒲扇納涼聊天。夜色愈來愈濃,風終於有了一絲涼意,街上的人們漸漸散去,那時候的夏夜似乎總是這樣,熱得讓人難受,卻又熱鬧得讓人捨不得早早睡去。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身子剛挨上涼蓆,頓覺一陣沁人心脾的涼爽,可沒過一會兒,後背慢慢沁出一層汗,涼蓆又變得黏膩。窗外的知了不知疲倦地一直叫著,風扇搖頭晃腦嗡嗡地響著,我輾轉反側,就這樣在半睡半醒之間,一夜恍恍惚惚地過去了,北京的夏夜就是這樣,輕而易舉地便能讓人一夜無眠。

那時候,我們誰也沒有覺得這樣的生活有多麼苦、多麼難熬,好像汗流浹背地生活,本來就是夏天該有的模樣,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覺得這樣的夏天難以忍受。

到了美國,我慢慢習慣離不開空調的夏天,只要空調一停,室溫不過升高到攝氏三十度,我便心煩意亂。三十年前,炎熱就是生活本身;而三十年後,炎熱卻成了需要被空調驅逐的東西。

請來的空調公司人員動作麻利,很快就把新空調機安裝完畢,冷風重新吹了出來。站在出風口前,一股清涼從皮膚掠過,身體本能地鬆弛下來,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知為什麼,我忽然想起北京宿舍裡那台不停旋轉的電風扇,想起竹涼蓆上徹夜難眠的自己,想起窗外沒完沒了的蟬鳴。那些沒有空調的夏天,我以為自己早已忘記,原來,它們還一直都在那裡。

精華 FAQ

  • 因為大華府遭遇熱浪,加上家中空調故障,室內悶熱到令人難受,作者在不適中想起北京昔日沒有空調、靠電風扇和忍耐度夏的日子。

  • 文章寫到宿舍、筒子樓、公用水房、電風扇、涼蓆與蟬鳴,還有午後雷陣雨、騎單車上班和夏夜街頭納涼,展現炎熱卻生動的城市日常。

  • 作者發現自己如今已離不開空調,但那些曾經汗流浹背、靠風扇與忍耐過活的夏天並未消失,它們仍留在記憶裡,成為真正屬於夏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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