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毛從軍記（上）

漫畫家張樂平在抗戰期間創作了「三毛從軍記」，後拍成電影轟動一時。本文的三毛不是漫畫裡那個小人物，而是我的表哥，他是大姨的第三個孩子，長輩親切地叫他三毛。上世紀七○年代，他也去從軍，不只當過共軍，還幹過幾天「國軍」。這是怎麼回事呢？

若能搭上時光列車回到一九七六年的中國大陸，恐怕許多人都會驚訝，那是一個與今日截然不同、破落又蕭瑟的世界。「文化大革命」已持續十多年，社會天怒人怨，「四人幫」倒台，熬過漫長歲月的人們似乎終於看見一絲曙光。然而，乍暖還寒，許多「左」的政策仍未改變，只是冰封多年的社會氣氛已開始悄悄鬆動。

那年冬天，在山區插隊數年的三毛得到一個消息：武漢軍區正在贛南一帶招兵，不禁動了心思。

三毛生於一九五七年，出生不久便進入「大躍進」年代，大人們忙著大煉鋼鐵、搞生產；接著又是三年困難時期，連肚子都填不飽，大姨家裡孩子多，常飽一頓、餓一頓。三毛上學沒多久遇文革爆發，學校停課鬧革命，大批城市青年後來被送往農村插隊落戶。三毛的姊姊先到山區，多年後才調回城裡；三毛中學畢業後也去了農村，他插隊的地方不算太遠，距離城市百餘里，但想調回城仍難如登天。

當時想離開農村、回到城市，大致只有幾條路。

第一是招工，可工廠招工名額有限，早被有關係者占走；第二是上大學，但高考尚未恢復，大學招生主要靠推薦，被推薦的大都為幹部子弟；第三條路就是參軍，但參軍要審查家庭出身，若出身黑五類就沒戲唱。

三毛的家庭出身算不上好，在農村待了兩年多，每天辛苦勞作，肚子都填不飽，回城更遙遙無期，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他於是下定決心，跑到公社武裝部報名。沒想到奇蹟竟真的發生，極左派垮台後，當時政治審查已較此前寬鬆，三毛報名後因家裡忽然有事把他叫了回去，等他再趕回來時，體檢已結束，幸好他有個朋友認識民兵營長，請營長陪著他到公社補檢，果然順利通過體檢，醫師一邊檢查還一邊連聲說：「這小夥子身體不錯。」

通過體檢還只是第一關，接下來還要調檔案、到家查看。三毛文革後期在山區農村，相關資料中把家庭成分填得低些，加上他家祖傳的店鋪和房屋大都充公，窮得叮噹響，一看就是無產階級，幾關審查竟然都通過，不久後，三毛收到入伍通知書，全家欣喜若狂。

離別的日子愈來愈近。三毛和其他青年領取軍服後，集中簡單訓練一陣後就準備出發。冬日清晨，天濛濛亮，一隊軍車靜靜停在路邊，家人幾乎都來給三毛送行，唯獨大姨沒來，因不忍與兒子分離而一個人留在家裡哭。隨著一聲令下，車隊啟動，鞭炮聲響起，在歡呼聲和親人哭泣聲中，三毛淚眼朦朧看著親人和故鄉漸漸遠去。

車隊一路南下至廣東，三毛和戰友隨後換搭火車，一路北上穿越五個省份，四天三夜後抵達河南駐馬店，三毛的從軍生涯就此開啟。

駐馬店古稱蔡州，地處南北交通要衝，自古便是兵家重視之地，中共建政後在此駐有重兵。三毛所在的是炮兵部隊，軍紀十分嚴格，一下火車就被送進新兵連接受新兵訓練。每天清晨軍號一響，大家便迅速著裝、整隊跑向操場，練習隊列、體能等基本軍事動作；午餐休息片刻後又開始緊張訓練。當紅日西沉，一天的訓練結束，新兵列隊吃完晚飯還得進行政治學習，學形勢、學軍史、背條例，直到熄燈號響起才能上床休息。

最怕的是半夜，忽然軍號響起，一聲「緊急集合」，所有人立刻從床上彈起來，匆忙穿衣、背起行囊衝向操場，然後疾行至幾十里外再急行軍返回。部隊層級分明，不要說營長、連長，就是排長、班長甚至老兵對新兵都有絕對支配權，在這樣的環境裡，三毛剛開始很想家，後來每天累到連想家的力氣都沒有了。

不過，部隊也有一個讓三毛十分滿意的地方：吃飯管飽。河南以麵食為主，偶有大米供應，蔬菜多半是白菜、蘿蔔，每天有一餐帶肉的菜，每頓都能吃飽。周末則有餃子、包子犒勞，與以前在農村半飢半飽的日子相比，這已是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