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舊夢歸
小時候,母親常說,父親的老家有一座很大的祠堂,祠堂裡有四根高大的紅木柱子,柱上的字是金色的,很氣派。我聽過很多次,卻沒有放在心上。
父親的老家在一個小村莊,村民都是同姓族人,來我們城市走動的親戚大多樸實清貧,帶著濃重的客家口音,常會帶來父親愛吃的垂魚絲、軟番薯乾等當地的土特產。
記得在我九歲左右,我們一家和堂姊一家去過一趟父親老家,我們是坐拖拉機去的,一路塵土飛揚,我的身體也隨著坑窪不平的土路一上一下,像跳繩似的。如今想來,拖拉機的顛簸以及第一次見到來自大城市的堂姊,似乎才是那趟旅程中最快樂的時光。
當時祠堂裡有高大的紅木柱子,廳堂長又幽暗,裡面站著一個皺紋滿面的老婆婆,她是大伯母。大伯是當地祖傳中醫,屋裡放著一排排青花陶瓷藥罐,還有一米多長的中藥碾子,堂姊總把它當玩具踩得滿身都是藥粉。堂姊後來告訴我,她記得那時好多好吃的,比如紅麴肉、糍粑、四星望月、魚粉等等。
不久前,我收到堂姊傳來的多張照片,她告訴我,我的父母多年來一直關心老家祠堂的修繕情況,照片裡拍的是翻修後的宗祠,曾被石灰覆蓋多年的楹聯經工匠修復後又重新顯現。
我把照片一張張放大,努力辨認楹聯上的字跡,認出「廬陵真脈」、「光緒己亥年」等字,開始查考楹聯的含義、族譜裡的名字,也重新讀起歐陽修的文章,一點一滴地拾起散落在族譜、縣誌和祠堂中的片段,發現父親和他的哥哥們都被收錄在當地的人物誌中。我拿著堂姊傳來的照片和母親核對,確認父親常說的就是照片中的祠堂,母親反覆提起的紅木柱子還豎立在那裡。
聽著母親的講述,眼前的柱子、族譜以及楹聯上的那句「丕承理學舊家聲」,彷彿把一個塵封的抽屜打開了,我翻閱著裡面一本本厚重的史書,第一次從時間的長河裡看見了年輕時的父親,竟有些不知所措。
記得當初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了一些書法手稿,父親給每個家人按名字都寫了藏頭詩,用毛筆字工整地寫在宣紙上,可父親從來沒有告訴過我們。就像他也從來沒說,他寫過童話,那些留下的紙頁,不是父親工作的畜牧資料,寫的是一個個會說話的小豬,和會開心大笑的小鴨子,這讓當時只有十幾歲的我像發現寶藏般欣喜。
父親從不解釋也從不證明,只是默默地在那個古老而悠長的故事裡努力生活,他讓小豬和小鴨笑著說話,他把心事藏進詩句裡,把喜歡和牽掛悄悄寫下。這些筆記後來被我悄悄地放回原處,成了藏在我心裡的一個祕密。
一直以來,我以為母親當初講述的只是一段遙遠的祖先傳說,直到今天才明白,母親反覆提起的不只是祠堂裡的紅木柱子和題詞,她想告訴我們的是父親的故事。
如果沒有那些族譜、宗祠和村莊,父親在我們的記憶裡,也許永遠只是一位兢兢業業、沉默寡言的畜牧工程師。可當我順著族譜上的名字一路追溯,彷彿看見了那個從村莊裡走出去的少年,和哥哥們、夥伴們一起在這片土地上跑過、摔過也笑過、鬧過,他有自己的世界,也有屬於他的家族記憶,以及那些從未向孩子們提起的往事。
小阿姨說,我和姊姊小時候幾乎沒有挨過父親的大聲責備,他總是輕聲細語地教導我們如何做人。記得有一次,只因聽到我無意的一句話,父親便默默地把一包乾淨的紙巾放在我的床頭。二舅告訴我,幾十年前他參加中考,父親把珍藏的手表送給他,讓他人生中第一次戴著手表走進考場;後來二舅兩次考上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都因出身問題被扣留,父親替二舅寫信,信件被「江西日報」原文刊登,二舅終於得以進入大學。
許多年過去,這些點滴,如同那些刻著祖訓家風的紅木柱,默默地守護著一代又一代在這裡生長的人。我想起「瀧岡阡表」裡,歐陽修記錄自己父親如何斷案、權衡等細節,因為他知道,一個四歲便失去父親的孩子想要留住的,不是父親的功名,而是父親的樣子。
千年後的我再讀「瀧岡阡表」,從字裡行間走出來的,依然是一位會說話、會思慮、會愛護妻兒的父親。有些東西並不因我們遺忘而消失,它們留在文字裡,留在祠堂的柱子上,留在這條歷史的長河裡,直到今天,我在這條河流邊和他們相遇,一起聽著遠處的秋聲。
因為照片讓她確認童年聽過的祠堂真實存在,也藉楹聯、族譜與地方誌拼湊出父親的家族脈絡,進而看見他不只是畜牧工程師,更是有祖源、記憶與情感的人。 父親會默默把紙巾放在孩子床頭,也曾把珍藏手表借給二舅應考,還替二舅寫信爭取升學機會,甚至為家人寫藏頭詩,細節都顯示他深藏不說的體貼。 文章認為父親留下的不只是功名或職業成就,而是家族記憶、溫柔家風與文字中的生命痕跡;這些存在於祠堂、族譜、詩稿與回憶裡,成為後代理解他的方式。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