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前門珠寶市胡同變遷記（下）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我辦妥自費遊學的美國簽證，來到北京，準備搭機赴美。我在北京辦好由海運託運物品手續後，便在位於「前三門大街」前門處的中國第一家美國「肯德基」炸雞店，請幫忙運貨的司機吃飯以表答謝。由於時間緊迫，那是我僅有一次到前門卻沒有走進大柵欄商業街。跨世紀之際，我一別生活了半輩子的故國。

二○○八北京奧運前夕，古都的地標前門大街進行了大規模徹底改造，將北起前門、南至珠市口全長約八百四十五公尺的主街改造為步行街，號稱「復原」清末民初建築風格，旨在打造傳統與現代結合的文化商業街區。

北京奧運過後，我回國探親，走訪了自上個世紀便惦念著的前門大柵欄。自北京地鐵前門站走出地面，堂皇高大的牌樓映入眼簾，那些我未曾見過的富麗裝潢，帶出一派舞台布景般的雕梁畫棟嶄新樓閣。步行進入「文化商圈」，恍惚置身於一座井然有序的實景影城，這哪還是記憶裡那片喧嚷熱鬧、紅塵萬丈的故都鬧市？我往日來此必到的大柵欄裡，那家偌大照相器材店竟無跡可尋。我佇立街頭，面對今昔對比，不禁大失所望。

為了不空手而回，我在前門大街一家窗明几淨的書店裡，挑了一冊評清代詞人納蘭性德的書，坐在門可羅雀的書店門前一塵不染的街旁座椅上，翻書重溫那首眼熟能詳的經典名篇「長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此時耳畔忽然傳來「鐺鐺車」的叮咚聲，我抬頭一看，只見那輛影視道具般的懷舊紅色軌道電車空車駛過。心有所感，遂篡改才子「長相思」詞章一了情緒：「此一時，彼一時，身向前門那片行，恍惚如夢際。這一景，那一景，滿眼生疏思詫異，故都猶電影。」

二○一九年四月，我又到北京。紅色宮牆下，和人們排隊接受安檢、驗身分證，下地道進入天安門廣場。本想參觀國家博物館舉辦的俄羅斯畫家列賓特展，不料因未以手機預約訂票而被安保人員阻擋。我原本還想穿越廣場，就近往前門大柵欄一逛，卻被告知那裡只能進、不許出，無奈之下只能原路離開到前門西站，過街在「慶豐包子鋪」吃了一頓豬肉大蔥餡包子午餐。

飯後，我拐進熟悉的珠寶市胡同，巷子依舊窄仄，兩旁卻矗立起整齊體面的仿古建築，老字號「稻香村」食品店門前，赫然兜售著一串串彤紅晶亮的冰糖葫蘆。

路面沒了當年堵道的龐然大物「教練車」，兩邊停滿時尚的摩托車，一群從大柵欄出來、衣著艷麗的逛街大媽，正走在中間僅剩的半條通道上。

我這次來是為了用換代後的數碼相機，拍攝今日光彩照人的新珠寶市胡同景象，好與記憶中的街巷舊貌來個昔今對照。這條老胡同如今最「亮眼」的商鋪，莫過於一家打著皇家文化旗號的「古裝照相」店（見圖），玻璃門上貼滿帝后盛裝打扮的彩色照片，標價「二十元一張」。

這突兀令我想起昔日每次來大柵欄都必去的那家照相器材店。自我一九七九年拍攝黑白銀鹽照片，到二○一九年使用數碼相機拍攝彩色影像，四十年滄海桑田一晃而過，對比兩張不同時代的照片，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