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張舊畫的情誼和感觸

最近在書香社的一次聚會中，大家談到中國繪畫的一項重要特色，就是將詩、書、畫融為一體的文人畫。這一傳統可追溯至唐代王維，可惜如今僅見文獻記載，不見真跡流傳。到了宋代，宋徽宗大力提倡詩畫結合，現藏於台北故宮博物院的「蠟梅山禽圖」，便是現今有跡可循、兼具詩、書、畫三藝的早期代表作。其後歷經眾多畫家、書法家與詩人的共同推動，至元代遂蔚為主流，成為中國繪畫最具代表性的傳統之一。

然而放眼當代，能承繼這一傳統又兼擅書法，並能以格律詩題畫的畫家，已屈指可數。有人甚至認為，末代王孫溥心畬辭世後，真正的文人畫已成絕響。不過，他的大弟子、曾任台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的江兆申，仍秉承溥氏一脈的文人畫傳統，國學根柢深厚，詩、書、畫、印兼擅；再傳至他的大弟子周澄，同樣精於詩、書、畫、印，可說是文人畫傳統延續至近代的一縷餘韻。

我最初認識周澄，是一九八三年到東海大學客座期間。當時結識了六六畫會六君子，因年齡相近、志趣相投，我與周澄、鍾壽仁交往最深，也最為相得。

一九八七年，周澄先赴紐約聖若望大學舉辦畫展，繼而前往英國牛津大學展覽，並獲頒榮譽博士學位。其間，他特地抽空來到我任教的西喬治亞大學，代表六六畫會商談翌年來校展覽事宜。他偕夫人蒞臨寒舍，我們得以朝夕相處，談詩論畫，切磋藝事，我獲益尤多。

我沒有課的時候，便陪他一起準備接受榮譽博士學位時的英文答謝辭，也陪他到附近山川湖泊遊覽。與志同道合的好友徜徉山水，縱論藝文，指點江山，其中樂趣，自非尋常遊覽可比。

有一天，我下課返家，看見他正在完成一幅畫，畫的是我們同遊時的一處湖畔景色，並題上一首情景交融的詩與記事：「綠陰芳徑鳥啼頻，翠入平湖映白雲。水鶩亦知人語近，且浮蘭渚問鄉情。丁卯盛暑客亞特蘭大，歷堅兄伴我遊山訪潭，寫此或有近遊蹤處，博主人一粲耳，周澄並記。」他還特別告訴我，畫中三人正是他們夫婦與我，並將此畫贈我留念（見圖）。

這幅畫既為我而作，又記錄了我們同遊的情景，凝聚著深厚的友情，自非一般畫作可比。我一直把它懸掛在起居室沙發旁，無論閱讀、休憩，都能抬頭欣賞，彷彿故人始終相伴。

可惜周澄於二○二二年疫情期間離世，如今睹物思人，除了追念昔日情誼，更想到中國畫某些獨特的精神與特色或將漸漸消逝，不禁平添一重憂思。懷友之情與憂藝之感交織，令人倍感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