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充當內奸的造反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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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黃梅,今又黃梅,雨淅瀝淅瀝地下下停停,滿天白茫茫,過往烏雲像鉛一般沉重,不由得想起一九六八年那個黃梅天,文化大革命時期,我這個行醫十年的醫師,忽然被打成牛鬼蛇神,關進公社造反派私設的「牛棚」。

三間破廟堂,關押二十多人,晚上大家睡地上的稻草鋪,中間放置糞桶,臭氣四溢,蒼蠅成群飛舞。一日三餐由各自家中送來,不許有魚肉之類,說是吃了會影響懺悔。晚上各自上繳褲帶,以防止尋短見,因此得提著褲子去「方便」。

這天晚上,天氣異常悶熱,我躺在稻草鋪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作為公社醫院醫師,我平時工作勤懇踏實,除看門診、查病房,下午還下鄉巡迴醫療,串村走戶送藥,農民見了我像見到親人似的熱情,我犯了什麼罪,醫院造反派欲置我於死地而後快?給我戴高帽子、掛牌遊街,還說翌日要到四鄉遊鬥。我不願忍辱偷生,想到這裡,不知不覺浮現了輕生的念頭。

「謝醫師,謝醫師!」正當我沉浸在苦惱的思緒中,忽然聽到有人喚我,原以為是夢境,睜開矇矓睡眼,在晃動的煤油燈下,我驀地瞥見一個人弓著身子,站在我的地鋪前。

「你睡著了?謝醫師,是我啊!」定睛看時,不由得一怔,此刻站在我身邊的不是郭小牛嗎?白天,在私設的公堂上,造反派壞頭頭對我審訊逼供,說「你交代,家中藏著逃往台灣的父親的照片,是不是妄想變天,等待蔣介石反攻大陸?」我用沉默抗議壞頭頭對我的誹謗,這個姓郭的在一旁狐假虎威,啪啪幾下打在我肩膀上、背上,把我攆出去,還大聲嚷嚷,說要把我整透關夠,我對此刻站在身旁的這名打手,何等憎恨與厭惡,頓時火冒三丈。

「謝醫師,我要對你說,別誤會白天我對你的態度,其實我怕你遭受皮肉之苦,才故意將你攆出去的。」

郭小牛接著低聲對我說:「頭兒說我對你仁慈,是因為你救過我那患腦膜炎孩子的命,他告誡我,要站穩階級立場,對你不能留情,要不就將我逐出造反派組織,因此我不得不表現得心狠手辣,讓你受點委屈,不過我手下留情,我會想辦法保護你的。」郭小牛看似關心地對我說,「有什麼話吩咐家裡,我替你捎個信。」說罷,他給我點了一盤蚊香。

我看著這傢伙,覺得人他準是心懷鬼胎,得提防來著,於是不搭話,報以苦笑。第二天,郭小牛乘查夜機會,又走來我的地鋪邊,安慰我「別難過,聽頭兒說,你沒有什麼問題,只是太倔強,要教訓教訓你。我勸你犯不著跟他們頂撞,何必吃眼前虧。」接著告訴我:「醫院造反派找過你未婚妻,說世上男人多得很,何必看中這個反動透頂的傢伙,還是斷了罷。而你未婚妻的媽媽說,女婿不是壞人,即便將來他討飯,女兒也要嫁給他。」

我聽了這些話,肺都快氣炸了,這些壞傢伙,用心何其毒也。而未婚妻和準岳母的態度,讓我異常欣慰,如同一股暖流湧入心房,幾天來的皮肉之苦、精神折磨似乎全消失了,此時此地,還有人理解與同情我,比什麼安慰都強啊。於是我打消尋短見的念頭,決定堅強地活下去,我相信,老天有眼,人妖顛倒的日子決不會長久。

在那段「成天聽到虎狼嗥,隔岸看見山水流」的至暗年月之後,我活了下來。如今九三高齡的我,有一個三代同堂的溫馨家庭,含飴弄孫,日子過得舒暢。

但是我居安思危,總是忘不了文革時期那好氣又好笑的一幕:要不是一個充當「內奸」的造反派暗中相助,也許我早已不在人間了。撫今追昔,我要感謝那個心地善良的造反派。

精華 FAQ

  • 他身為公社醫院醫師,卻被打成牛鬼蛇神,關進造反派私設的牛棚,還遭高帽子、掛牌遊街與逼供,身心都受到嚴重羞辱與折磨。

  • 郭小牛表面上是造反派打手,白天對作者很兇,實際上卻因受過恩惠而暗中保護他,故意讓他少受皮肉之苦,還替他點蚊香、傳話。

  • 作者原本因受辱而萌生輕生念頭,但郭小牛轉述未婚妻與準岳母的支持後,他感受到理解與溫暖,於是決定活下去,等待黑暗時期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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