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果情結

定居洛杉磯（Los Angeles）西北邊的卡拉巴薩斯（Calabasas）近四十年了，在美國生活的時間早已超過在中國的歲月。入境隨俗，飲食習慣也在不知不覺中悄然改變。從米飯麵條到麵包三明治，從豆漿油條到咖啡貝果，這種轉變不是刻意為之，而是生活本身一點一滴滲透進來的結果。

三十多年前，我在家附近開了一家中醫針灸診所，接待診治的幾乎都是本地居民，其中猶太人占了相當大的比例。有一名叫夏琳的中年女性，穿著講究入時，氣質優雅，初次來診時便給我留下深刻印象。她在接受針灸治療幾次後，覺得效果非常好，某天再來時，手裡提著一大袋超市紙袋，裡面裝滿了貝果和奶油乳酪，作為感謝的心意。盛情難卻，我只好欣然接受。

其實以前旅行途中在酒店早餐也吃過貝果，但印象並不深刻，不過就是一個外型類似甜甜圈的麵包，平淡無奇。這回夏琳一下送來將三十多個，我留了一半讓診所的員工享用，另一半帶回家與家人分享。第二天早上，我把貝果橫切開來放進烤箱，稍稍烤熱後，抹上一層奶油，端端正正咬下第一口：這一口，徹底改變了我對貝果的印象。外皮微韌，裡面綿軟，嚼起來極有勁道，麥香在口腔中緩緩散開，回味悠長。那種質感，和酒店早餐桌上那些軟塌塌的貝果截然不同，彷彿是兩種完全不同的食物。

這一口吃出了好奇心，讓我開始認真想了解貝果的來歷。查閱資料後才發現，貝果歷史悠久，一般認為起源於十七世紀波蘭的猶太社區，最早的文字紀錄可追溯至一六一○年的克拉科夫。幾個世紀以來，貝果是東歐猶太人日常飲食的重要組成部分，承載著一個民族的飲食記憶與文化認同。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大批東歐猶太移民橫渡大西洋來到美國，貝果也隨之在紐約落地生根，逐漸成為美國飲食文化的標誌性符號，尤其在紐約，貝果早已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存在。

後來的幾次交談中，我才慢慢了解到夏琳家族的背景，原來大有來頭。她和丈夫史蒂夫在洛杉磯擁有生產貝果的工廠和十幾家貝果餐廳，生意頗具規模，在南加州可謂舉足輕重。史蒂夫已是家族第三代做貝果的傳人，他的祖父二十世紀初從俄國移民到紐約，為逃離動盪的年代，在布朗克斯落腳，一邊研習拉比，一邊在麵包坊學習烘焙貝果，從此開啟了這個家族與貝果的深厚淵源。

他的父親大衛從九歲起就跟著送貨車數貝果，十三歲便在麵包坊全職工作。某天，他無意間聽到一名工會代表感嘆：「西海岸根本沒有好的貝果。」這句話深深觸動了他。憑著一股創業的闖勁，大衛帶著妻子從紐約啟程，千里迢迢來到洛杉磯，立志把貝果帶給西岸的人們。一九四七年，他們在洛杉磯的第一家貝果烘焙坊正式開業。起初並不順遂，當地居民根本不知道貝果是什麼，他們只好免費發放讓路人品嘗，一點一點打開知名度。開業第一天，竟賣出了將近五千打貝果，一個傳奇就此誕生。

史蒂夫繼承父業後，將家族事業發揚光大。他的工廠至今仍嚴格遵循傳統工法：現場將麵團放入沸水中水煮，撈出後沾上各式配料，再送入高溫烤爐烘烤，幾乎每小時便有一批新鮮出爐。工廠每小時可生產多達六萬個貝果，源源不斷地供應餐廳、酒店、學校和超市，是西岸最大的貝果生產商之一。他們始終堅守一個信念：絕不省略水煮這道工序。正是這道看似簡單的步驟，賦予了貝果那獨特的外韌內綿、彈牙有勁的口感，是任何捷徑都無法取代的。

值得一提的是，加州貝果與紐約貝果在風格上有所不同。紐約的水質礦物質含量低，造就了質地紮實厚重的東岸風格；而史蒂夫家的貝果針對西岸口味做了調整，外皮微酥，內芯更加柔軟有彈性，既保留了傳統貝果的嚼勁，又多了幾分加州式的輕盈。史蒂夫自己說，那是「紐約靈魂加上洛杉磯性格——兩岸最好的結合。」

在夏琳和史蒂夫的引領下，我也走進了貝果的廣闊天地，開始嘗試各種吃法。最初是最傳統的方式：貝果橫切後烤至微脆，抹上一層奶油，簡單卻滿足，酵母的香氣、奶油的鮮甜、麵皮的韌勁融為一體，是樸實的美好。後來在貝果早餐店裡嘗了早餐三明治，又開了眼界。

如今，家裡最常做的是那一份煙燻鮭魚貝果：烤好的貝果抹上厚厚一層奶油乳酪，鋪上幾片油潤的煙燻鮭魚，點綴刺山柑、紅洋蔥薄片和新鮮番茄，旁邊配一杯現煮的咖啡，這是屬於洛杉磯清晨的完美早餐，也是東西文化在餐桌上最美好的相遇。

一個小小的貝果，從波蘭猶太社區的街頭，跨越大西洋落腳紐約，再翻越洛杉磯的橙樹林走進千家萬戶；從夏琳那一袋誠摯的謝禮，走進了我的廚房和生活。異鄉的日子久了，有些味道無聲無息地成了家的一部分。現在每個周末早晨，咬下那一口貝果的瞬間，我想起的，不只是食物本身，還有那份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在小小診所裡相遇的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