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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著歲月的風獅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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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台灣一些有閒、有錢的人,開始瘋狂蒐集本土民俗古玩。

如今想來,歷經鄭成功、清朝、日本統治時代,真正留存下來的台灣民俗文物本就不多,哪裡經得起亞洲四小龍年代經濟起飛後的一陣搜刮?沒過幾年,古玩市場便像一口逐漸乾涸的小池,愈來愈難尋得真正有味道的老東西。

有人收集蛇窯燒製的大水缸,有人搬回一對對青斗石獅子,把庭院擺得滿坑滿谷;木雕、花窗、古門板……凡是帶著歲月痕跡的,都成了追逐的對象。

後來,大陸開放,一整個貨櫃、一整個貨櫃的老木雕、老門、老窗櫺運來台灣,暫時填補了市場的空缺。再後來,人們的眼光又轉向骨董商與拍賣場,繼續尋找下一件值得追逐的珍品。

而我,一直喜歡那些有來路的東西。我相信,每一件老物件,都曾陪伴過一段人生,承載過一戶人家的悲歡。

當然,也不是每一次相遇都能產生連結。年輕時口袋羞澀,遇見喜歡的東西,只能笑著安慰自己:「屬於你的,終究會來。」甚至我一直相信,在某個說不準的機緣裡,它正在某個角落安安靜靜地等著;而你,也會在剛好的那一天,剛好走到它的面前。

假日裡,我總愛帶著孩子逛古玩店。那時的民俗骨董店,沒有今日畫廊般的精緻,反而雜亂得令人安心。店裡堆滿木雕、石件、陶甕、老家具,像一座被歲月遺忘的倉庫。

我常蹲在門口,看著青斗石雕的石獅子,伸手摸摸山西老窗櫺斑駁的木紋,再和老闆泡上一壺茶,說古論今,交換心得,也聊聊最近的行情。

一整天的假期,就在茶香與木香之間,香煙裊裊閒談中不知不覺地過去了。偶爾回程中,手裡握著剛收來的一串高山族(今稱「台灣原住民族」)琉璃珠,心裡便暖暖的,像帶回了一段別人的故事。

我與風獅爺的緣分,卻來自更早以前。那是在金門服役的日子,每天操練、站崗、執勤,夜裡還得提防摸黑登岸的水鬼。如今回想,那些驚險,都成了酒桌上最容易說出口的故事。

真正留在心底的,反而是金門的風。迎著海風望去,一棟棟閩南古厝靜靜排列,屋脊上總端坐著一尊尊瓦陶燒製的風獅爺;村口、路旁,也常見石雕風獅爺默默守望著聚落。

八二三砲戰後,前輩說過,這片土地曾遍布彈坑。然而當我服役時,仍有許多風獅爺安然屹立在風中。那時身為預官的我,其實並不懂,只覺得他們像一位沉默的老人,日日夜夜站在屋脊上,望著屋裡的炊煙,也望著遠方的大海。

多年後才知道,民間說,風獅爺鎮的是風,也是煞;有人說「風獅」源自祭祀風神的「風師」,有人說金門終年強風,因此立獅鎮風。

其實,無論哪一種說法,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對金門人而言,風獅爺早已不是一件裝飾,而是一份寄託。他守著風,也守著一家人的平安;守著屋舍,也守著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我又走進一家熟悉的古玩店。昏黃的燈光下,木櫃高處,一尊覆滿砂土與青苔的風獅爺靜靜站著。他不是端坐,也不是怒目而視。而是雙腳穩穩踏地,挽弓搭箭,身形挺拔,像一位即將迎戰的武將(見圖)。就在那一瞬間,我彷彿又回到了軍中的時刻。我知道,就是他了。

有人說,是人在尋找古物;我卻覺得,更多時候,是古物在等待自己的主人。你剛好走過,他剛好還在,這便是緣分。

後來,他陪著我走過許多地方。三十多年前搬來紐約時,整理行李,我把他小心翼翼抱在懷裡,一路護著,像護著一段不能遺失的青春。他不是價值連城的骨董,也不是拍賣場上的珍品,他只是我的「風獅爺」,是我生命裡,一段歲月留下來的印記。

直到今天,他依舊拉著弓,凝望遠方。而我每次望向他,看到的早已不是一尊陶塑,我看到的是青春的自己,也是那個曾經英姿挺拔、相信一切風雨都能迎面而上的我。

風獅爺一直沒有射出那支箭,而我知道,他射中的,其實不是遠方,而是我這一生的歲月。

精華 FAQ

  • 作者指出,過去經濟起飛後,有閒有錢的人大量蒐集本土民俗古玩,從石獅、木雕到古門板都成追逐對象,後來大陸古件輸入又短暫填補市場。

  • 因為這尊風獅爺不只是古物,而是連結金門服役記憶與青春歲月的象徵。作者在古玩店一眼相中它,並把它一路帶到紐約,視為人生印記。

  • 風獅爺在金門民間是鎮風、鎮煞的守護者,也象徵聚落平安。對作者而言,它更像沉默的武將,守住的不只是屋舍,還有他對過往生命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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