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孝胥與石碑
一九四七年秋天,我考進了江蘇省立如皋師範。看到學校大門正上方砌有一條橫幅,刻著「如皋師範學堂」六個大字,這六個字不是連在一起,而是分別刻在六塊方形石板上。有人告訴我,那些字是鄭孝胥寫的,還說鄭是清末民初的著名才子、詩人、書法家,雖然我對書法藝術一無所知,但還是引起了我對鄭的敬仰,作為該校的一名學生,甚至覺得與有榮焉。
幾年後我才知道,鄭孝胥原來是個大漢奸。他勾結日本侵華勢力,一手推動了偽滿洲國的成立,並擔任國務總理,又與日本關東軍簽訂「日滿議定書」,承認日本在東北三省的特殊地位和駐軍權,是個徹頭徹尾的賣國賊。
我對日寇和漢奸深惡痛絕。記得在我五歲的時候,一個日本兵踢壞門栓闖進我家,用槍指著祖母和我,當時真是嚇壞了。我的姑父是鄉村塾師,也是個虔誠的佛教徒,他珍惜一切生命,如果有蚊子叮在臂上,他總是吹口氣將其趕走,而不肯拍死牠。這樣的迂夫子,卻在家中坐著看書時,被日軍炮彈擊中,隨即斷了氣。
八年抗戰的後五年,日軍已龜縮在城裡,清鄉、掃蕩、燒殺擄掠的主要是汪偽軍。上學的時候,只要聽說「有情況」,大家就夾著書包逃散,這樣的經歷,我不下幾十回。因此,我對漢奸賣國賊,像對日本侵略軍一樣痛恨。由此,對鄭孝胥的印象,也由敬仰變成了鄙視和憎恨。
一九四八年底,在隆隆炮聲中,我離開了如皋縣城,直到本世紀初才有機會回到母校看看。五十多年過去了,我已經垂垂老矣,不再有昔日「憤青」的心態。至於鄭孝胥,就像吳三桂、汪精衛等人一樣,不過是中華民族漫長歷史中出現的幾個過場小丑,不值得後人為其耗費過多精力了。
當我走到如皋師範的大門口時,看到的還是記憶中的老樣子。不由自主地抬頭向門框上方望去,卻沒有找到那六塊碑石。不管它了,且進去瀏覽一番。
迎面的大廳,是我們一日三餐的地方;走過天井,便是辦公室,我曾多次溜進去看報紙;東邊幾排平房是女生宿舍,好像沒有什麼變化;東南角一個個小房間,原是任課教師們的休息室,語文老師錢紹禹和班主任邵禹之住過的房間,至今我還能記得,心中深感愧疚的是,我辜負了他們對我的厚望。
轉了一圈後,我還是不甘心,便找到一名學校職工詢問:「從前大門上的碑石後來怎樣了?」這名熱心人把我領到辦公室後面參觀。原來那裡圍了一個幾平方公尺的小院,砌著一座約半人高的磚牆,六塊碑石就嵌在其中。他又告訴我,文革初起時,校領導為了預防萬一,先將碑石拆下埋入地下,這才躲過了「破四舊」的風暴。
當年的校長先生,對於文化遺產的守護,以及其遠見卓識、機智擔當,在那個瘋狂年代裡實在難能可貴。出於對他的敬佩,我曾在網路上搜尋他的姓名,卻始終未能查到,至今仍覺遺憾。
因為他初入如皋師範時,見到校門上方刻著「如皋師範學堂」的六字橫幅,得知是鄭孝胥所寫,又聽說他是清末民初的才子、詩人與書法家,便自然生出敬意。 作者後來知道鄭孝胥勾結日本、推動偽滿洲國成立,還任偽職並簽訂屈辱條約,因此把他視為徹頭徹尾的漢奸賣國賊,對他的態度也從敬仰轉為鄙視與憎恨。 原來碑石在文革初起時已被校領導先行拆下,埋入地下避禍,後來又嵌在辦公室後方的小院磚牆中,因此躲過「破四舊」衝擊,得以保存至今。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