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革一類的浮沉(上)

「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是文革時期大小單位一律適用的對聯，指每個單位內部修正主義的妖風大，反對毛主席革命路線的分子很多。我們學校是省上的重點學校，所以妖風陣陣，王八成筐成籮。

一九六六年初，上級派了一個近五十人的工作組到我們學校開展社教，工作組開展工作的第一步就是「扎根串聯」，深入了解情況，按「桃園經驗」把全校教職工分成四類，進行排隊。其中第一類是「苦大仇深」的根子戶，是工作組今後開展工作的最可靠人選。

經篩選，他們選定兩名黨員政治教師作為「根子」，其中排第一的是一名解放前十四歲就到資本家紡織廠裡當童工的L老師，她的出身可以說是響噹噹的。L解放後上了初中，入了黨，初中沒畢業就被組織上抽調出來，擔任檔案幹部，她對全校教職工的政治情況爛熟在心，應該是工作組開展工作的得力助手，可是她五○年代和本校的團幹部結了婚，對方後來一路上升，現在已經是一所農村初中的校長兼書記，這時是一名當權派，這樣就和工作組開展工作的方針相忤了，只好棄之不用。

排第二的S老師條件稍差，是中農出身。中農不如工人、貧農響亮，但在我們學校的條件下，也是難能可貴了，於是S老師幸運被選定為根子。

二類大部分是六○年代初大學畢業的年輕教師，是工作組的依靠力量。三類是中年教師，這時被認為是執行修正主義教育路線的骨幹，是「有嚴重問題的人」，要作深刻的批判教育。我一九五五年大學畢業參加工作，一直是團員積極分子，這時已工作十年，是教研組長，因此位列三類。

四類就是要打擊的對象，其中包括書記兼校長、教導主任和一些歷史複雜的老教師，他們解放前參加過國民黨或三青團，不過經過歷次運動，歷史都搞清了，沒有什麼大問題，不過現在不把他們拉出來整整還整誰？工作組這一排隊，就為以後的運動定下了調子，影響深遠。

但是，當時北京上層毛、劉鬥爭十分劇烈，形勢瞬息萬變。原來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工作組，突然被認定是劉、鄧阻擾文化革命的黑手，一聲令下，全國大大小小的工作組立即灰溜溜地撤銷了。

工作組撤了，原來的校長靠邊了，學校在短時間裡真空了，但工作組排的隊影響尚在，一、二類都在躍躍欲試，都認為現在是他們的天下，他們把持學校實權，正不可一世。

每當有最新最高指示發表，那名「根子」S老師就特別顯眼。她利用全校開飯的時機，跨上飯廳旁邊的水泥乒乓球台，鶴立雞群地在台上扭秧歌，用秦腔歡呼最新最高指示發表，獲得一片讚揚。當時還沒有「作秀」這個名詞，但她已深諳其中三味，於是一時名聲大震，人人都公認她是全校最最革命的老師。不久學校的「籌委會」成立，她是副主任，正主任是個革命小將，Ｓ在背後當軍師，一切都聽她的。

在她的籌畫下，革命措施一步步展開。六月六日晚，全校師生支援夏收回校，一進校門就聽見高音喇叭要大家到講話台前看大字報。到了那裡，只見台上一排一百支光的燈泡照耀如同白晝，黑板上貼著題為「點鬼」大字報，第一排是四類牛鬼蛇神十來名，第二排題目就是三類「有嚴重問題的人」。這樣一來就把工作組排的隊公之於眾，挑起群眾鬥群眾。當天晚上，像我這樣榜上有名的人當然是通宵無眠，而策畫者S老師等人一定是笑得合不攏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