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我喝咖啡的人
第一次請我喝咖啡的人，是我一九六五年出生的弟弟。當一九八九年我的月薪為八十六元（人民幣，下同）時，我那一九八四年大學畢業的弟弟月收入已達五百至兩千元。弟弟的收入之所以比我高了許多，除了他身為日語翻譯兼導遊來錢快的原因外，還因他頭腦活絡，大學畢業前就開始炒股賺錢了。
記得那是一九八九年八月一個下午的三點，陽光鋪滿一地金黃。我正在編輯部埋頭改稿時，一名同事突然站在門口喊：「你弟來了，又高又帥呀。」他一喊，我一驚：「弟不是在上海嗎，怎麼沒提前說一聲就來天津了？」我腦袋裡剛閃過這一看法，弟已推門進屋。他身材挺拔俊朗，穿著讓人生羨的淡藍色牛仔褲，上身配一件米黃色襯衫，一臉的笑意：「姊，我今天上午剛到家，下午就來看你。」
接著，他遞上一個塑料袋，裡面裝有一身男孩穿的米黃色短衣褲，式樣新穎，色彩靚麗。他說：「這附近有個上島咖啡館，喝杯咖啡去？」那天正巧我的工作量不大，又從未喝過咖啡，便輕輕帶上門，開溜。
自行車不停地向前，弟邊騎車邊不停地講述著他正在做的事。他在上海一所旅遊大學畢業後，便到一個國企旅行社做導遊，負責帶日本遊客到中國各名山大川遊玩。他邊喝咖啡邊說：「外國人十分講究給小費，只要你工作到位，他們就會大把撒錢，尤其是那些日本老太太，給的錢非常多。」
上島咖啡館很快就到了，我們走進去。那兒的光線偏暗，隱約傳來千百惠演唱的那首「今天走過這間咖啡屋」的歌曲。弟弟向服務員點了兩杯卡布奇諾，那濃濃的咖啡是用青花瓷杯盛滿的，咖啡杯居中勾勒著一顆乳白色的「心」形，讓人一看便忍俊不禁。
我想像喝水一樣將它「咕咚」吞下去，弟趕忙阻止：「上海人喝咖啡很有講究，人家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呡、慢慢地品。慢，才能喝出好滋味。」我便試著慢慢地品嘗，咖啡果然是苦澀中帶著濃郁的香甜，若一口吞下去，留在舌尖上的就只有苦澀了。
我們慢慢地閒聊著。弟說，他想辭去國企旅行社的工作，專心在證券公司的大戶室炒股，問我贊同嗎？我這才得知他已進了證券公司的大戶室，要知道，只有炒股達五十萬的股民才有資格進去。我認為以炒股為職業的風險太大，便立刻勸阻他說：「你未娶妻生子，還不知生活將會遇到哪些意想不到的挫折與困苦，若扔掉鐵飯碗，如果炒股炒輸了，那該怎麼辦？」
弟弟說：「靠賺工資生存實在太累，上班要看領導眼色行事，業績不好會被點名批評；陪日本遊客旅遊，你得不停地回答他們的各種提問，直到他們滿意為止。我感覺這樣的生活實在是很累很累，而且重複地去一些地方，感覺很乏味，這樣的生活不適合我，它不像炒股，總會給人以新鮮感、期待感，將來錢賺多了，就可以自己當老闆了。我現在大戶室裡炒股，自由自在的，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
望著弟那付信心滿滿、傲慢爆棚的表情，我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麼，便連忙起身告辭：「我還得回單位去鎖門、去幼兒園接孩子，回頭再聊吧」。
之後得知，弟弟很快就從旅行社辭職，專職炒股。他運氣不錯，兩年就靠炒股賺了一百五十多萬，然後和女友媛媛一起到東京的一所大學讀碩士學位。
正當我為弟弟的選擇讚嘆不已時，想不到他在日本僅讀了一年便打道回府，他說：「都怨媛媛懷孕了，我們只好放棄學業回國。」得知弟弟攜媛媛回國後，母親高興得滿臉都是笑，她讓我們幫弟弟打掃房間，擦拭窗戶玻璃。可當晚七點，父親做好了一桌飯菜，等候弟弟、女友到來時，弟卻打電話通知我們：「我們已入住酒店，在酒店已吃過飯，不用再等了。」
弟弟回國後，繼續信心滿滿地以炒股為業，開始一直在賺，當行情好時，為賺更多錢，他向父母和朋友借了一百多萬，但每年還得還朋友百分之四的利息。他曾用炒股的錢買了一棟價值一百多萬的住房，婚後，他與妻子永遠是一身名牌、一輛寶馬。當我送給他三歲的兒子一身童裝時，他鄙視地看了看說：「我兒子只穿名牌。」接過弟弟甩過來的童裝時，我頓時感慨萬千：「有點錢也不至於得瑟成這樣吧？」
可惜好景不常，在金融風暴中，股價跌成白菜價。債主們屢次上門讓弟還錢，甚至叫幾個流氓在路上攔截他，威脅說，若兩個月後再不還錢，就要採取強硬措施。當時我們姊兒幾個都剛好買了住房，交了貸款，父母也已將自己的積蓄全部借與他，但他仍欠債主五十六萬。萬般無奈之下，弟弟只得賣掉了那棟正在上漲的住房，用餘下的錢買了一間二手偏單。
後來，不敢再踏進股市的弟弟一直在已成為旅行社老闆的同學公司裡打工。這些大旅行社的老闆大都是弟的大學同學，他們大都買了兩到三套住房，退休後除擁有退休金外，還在房屋升值時將手裡的房子賣掉，都賺了不少錢；有的同學一直將房子租出去，坐當寓公。而弟弟卻在退休年齡還在為生計而四處打工，奔波勞累，賺取基本的生活費用。
我多次請弟弟去咖啡廳聊天，可均遭到他的拒絕：「我還得交兒子的學費、輔導班費，哪有時間精力和心情去喝咖啡？」我說：「就一次行不？」弟說：「您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呀！」
當我獨自坐在咖啡館，品嘗著牛奶與咖啡味混合在一起的卡布奇諾濃郁香味時，就不由自主地想起請我喝第一杯咖啡的弟。弟現在頭髮稀疏、目光呆滯、滿腹怨氣、暮氣橫生，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志向遠大、青春勃發、神采飛揚、充滿憧憬的人，依然愛喝咖啡卻無條件常喝了。唉！我真不知該如何表達此時此刻的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