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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的臨終囑咐(上)

那是在上個世紀、中國大陸文革爆發之初的一九六七年春,家鄉江蘇省興化縣正在開展轟轟烈烈「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的政治運動,出生大家閨秀的母親不堪整日被批鬥、抄家、凌辱,身體日漸衰弱,不久就住入了醫院。二哥和我在醫院侍候期間,時常聽她用微弱的聲音說著一句話:「一老一小我最不放心。」一個月後她老人家就仙逝了。臨終前已經說不出話來,兩眼直直地盯著二哥和我,我們知道她要說什麼。在二哥頻頻點頭答應「照顧一老一小」以後,她老人家才慢慢闔上了眼睛。

一老,指的是當時六十四歲的父親,作為早期南京金陵大學畢業生,在江蘇省鹽城中學執教,一九五七年被畫為內控右派分子,受了處分:開除公職,留用察看,工資降兩級,剝奪了教學資格,從事清潔工工作。因為已經被開除了公職,即使超過六十歲退休年齡也不能退休。

一小,指的是十七歲被下放在家鄉興化農村的小妹,她身體瘦弱多病。

全家除了一老一小,還有二哥、我和二十二歲的小弟,但是這五人卻天各一方。除了一老在鹽城被監督勞動、一小在興化農村插隊以外,二哥在安徽淮北發電廠當技術員,我在黃海之濱偏僻的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小弟被下放至原為勞改農場後改成容納知青的弶港農場修地球。

還有一位大哥,一九四九年隨大學南遷,到達廣州中山大學以後就不知所蹤。以後才聽說,他先去了台灣、後又轉去了美國,一直沒有聯繫。他的失蹤,為我們全家人都貼上了「海外關係」的標籤,一人得「福」,株連一屋,人人厄運連連,無一倖免,就連一九四九年大哥離家出走以後才出生的小妹也沾了光,跟我和弟弟一樣,不讓讀書、不給出路,通通下農村勞動。

一九六七年媽媽去世後不久,接到家親戚鄉發來的一份電報,說是在興化農村勞動的小妹染病,已經住入醫院。我當時被下放在隔壁鄰縣,距離家鄉兩百多里路,算是比較近,所以我聞訊後馬上趕回老家。

家中已經無人,我徑直來到醫院。醫院裡面一片嘈雜,文革時期,各行各業已經癱瘓,都在鬧革命,學校停課、工廠停工,唯有細菌和病毒照舊在吞噬人的生命,所以醫院還開張,不過救死扶傷的醫訓也已經蕩然無存,管理一片鬆散,醫院裡鬧哄哄,像個大茶館。

看到小妹蜷臥在病床上,她告訴我,整天發燒,全身無力,不能下水田栽秧。

經過了解,她已經在農村診所待了十來天,沒有結果,到縣醫院也有一星期,一直都在發燒,不見好轉。看到她的病床頭,掛了一個牌子,上面有兩個字和一個問號「傷寒?」。這就是說,小妹被初診為傷寒,但並沒有確診。護士每天都來注射專治傷寒病的氯黴素,從未見主治醫師露面,每天也沒有值班醫師來查房。倒是常常看到上面蓋著白布的擔架,從醫院裡抬出去。

在陪護的幾天期間,我看到小妹的發燒體溫始終在攝氏三十七、三十八度左右。一個禮拜以後,發現她神智開始迷糊,說話含糊不清、顛三倒四,看樣子病情開始惡化了。心想,她還是個十七歲的少女,難道也會被蓋著白布抬出去?我霎時緊張起來,媽媽的囑咐立刻浮現在腦際。

情緒穩定下來後,立即到醫護值班室找醫生,可是沒有,只有護士在閒聊,問及醫生,說是在家裡,那就是未曾上班。

在值班室裡看到一本大書「實用內科學」,我立刻拿起來翻閱,專門查傷寒病病例:體溫攝氏四十一度、高燒不退,一個周期七天,第一個周期七天內,體溫恢復正常就痊癒;如果超過七天體溫仍不降,就會危及生命。

可小妹的體溫都沒有超過攝氏四十度,在醫院已經兩周,加上在農村診所的時間已經快一個月,一直處於低燒狀態。所以我斷定,小妹的病不是傷寒,是誤診!再不確診醫治,恐怕生命不保。可是,在這個亂哄哄的醫院裡,根本無人負責。

我心急如焚,在這緊要關頭,忽然想起了四個字「造反有理」,這是當時造反派常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行動口號。於是待到傍晚,借了一個「無產階級造反者」字樣的紅袖章,套在臂上,問清了醫院院長陸先生的住處,怒氣沖沖地撞開了他家的門。見到了院長,我一手插腰,另一手指著院長就大喊大叫:「你們究竟能不能治病?負不負責任?如果不能,就為我轉省城醫院!就現在、立刻!」

我這一米八的個頭,在大聲叫喊的同時,還不斷地揮舞著拳頭。這位陸院長看到我這種打砸搶的造反架勢,真以為碰到了無產階級造反派了,於是他一聲未吭,慌不迭地走回了醫院,當晚召集有關醫生會診。

他們的會診就在醫護值班室裡進行,我全程旁聽。經過一番討論,正在一籌莫展之際,一位由省城醫院下放來的右派分子劉蓉醫師打破了僵局,她輕聲說:抽取腦脊液化驗。這一小聲的建議,在座的都為之一震,大家一致贊同。當即將小妹的病床推進值班室,開始取樣手術。小妹怕痛,我親手協助,一方面安慰她,一方面將她的頭壓向她的腿部,盡量凸出腰椎,實施穿刺,抽取了樣品。經過化驗,第二天就得出結果:結核性腦膜炎。根據一直低燒的現象,與結核病症狀完全相符,終於確診了。接著直接對症治療,大劑量的抗結核藥物注射和口服,不久病情就開始好轉,終於從生死線上拉回了一條小命。在這期間,小弟跟我輪流照護達七個多月之久。

事後一想,不禁讓我捏了一把汗。如果我這個貼著「海外關係」標籤的黑五類崽子,而且本人的父親還戴著一頂內控右派的帽子,一旦暴露是一個冒牌的造反派,那結果將會立即被拉去遊街示眾,這還是小事,小妹的治療就此停止,生命就此休矣!她還是個未成年的少女,青春才剛剛開始。

不過,上天有好生之德,冥冥之中眷顧了這些可憐的人,庇護了我「造反有理」的舉動,小妹的生命得以挽回。不然,哪會有小妹以後結婚生子,兩個兒子留學美國,一個博士,一個碩士,都在美國成家立業,全家人在美國享受自由的人生?

退休 庇護 黑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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