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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的炊糖粿

年前,康樂老人活動中心送來了兩盒年糕,紅艷艷的外包裝上,畫一隻正在放鞭炮的卡通虎,一看頓覺年味撲面而來。

六十年前,蒸年糕是過年的一個重要環節,不僅寓意好(年年高升),在物質匱乏的年代,還是我們這些孩子嚥著口水、掐著手指期盼的美食

福州人稱蒸年糕為「炊糖粿」,祭灶的前一晚,母親就會囑咐說:「今晚都早些睡,明天要早起磨米漿。」幾個兄妹自然心領神會,異口同聲地回答:「曉嘞。」

我是家中長子,下面弟妹五個,真正能幫上忙的只有我和二妹,其他的年紀尚幼小,踮起腳連石磨的推把都碰不著。自知重任在肩,一想到冒著熱氣的糖粿,竟激動得一夜都睡不著;第二天,天剛矇矇亮,便傳來母親吆喝起床的聲音。

我們家第一個開磨,其他族人只好排隊等候。我知道,那天的石磨從清晨咿咿呀呀地磨到深夜,等到最後一個磨完時,我家的糖粿也已熱騰騰地出爐了。

那飄散在空氣中的甜味,讓我們兄妹們的味蕾大受刺激,終於小妹妹按捺不住,伸出食指點了一下尚未冷卻的糖粿;她被燙得哇哇直叫,眼淚都流下來,但是仍破涕為笑,啜著指頭說:「真甜。」

母親是操持家務的好手,以勤儉幹練著稱。她的節儉近乎摳門,會把買回來的豬肉切成幾大塊,撒上粗鹽在熱鍋中翻炒,直到微微泛黃,和鹽一起趁熱裝甕醃藏;每次煮湯時,取出一小塊切成絲,拌以幾許酸菜乾,便是一碗油香爽口的美食。這樣買回來的肉,經她巧手處理,往往都要吃上大半年。

對於年糕,母親自有一套「獨特」的保存方法。她會給每人切上一小塊解饞,然後就將年糕放在竹籃裡「束之高閣」,也就是掛在小孩無法拿到的房梁下,我們只好眼巴巴地望「梁」興嘆。

有一天,母親跟幾個鄉親挑著柴火到山外小鎮去販賣,往返三十里山路,怎麼也要一日時辰。中午,父親從梯田回來吃午飯。父親最是老實巴交,用母親的話說是「三鋤頭刨不出一個悶屁」,但心也特軟,有事好相求。二妹機靈,向父親撒嬌:「爸,我們好想吃糖粿。」我和幾個弟妹也趁機附和。

果然,父親望著我們一臉的饞相,心軟了,搬了張凳子站上去,取下裝年糕的籃子。手起刀落,我們趁機大快朵頤之後,年糕也已失去了「半壁江山」;沒想到,卻由此引發一場「暴風驟雨」。

山村的冬天,天黑得特別快。母親從鎮上回來,已是日落西山。以往每到這時候,我們兄妹都會站在門口翹首張望,因為平時從鎮上回來的父母親,都會買些諸如光餅、麻花之類的零食。也許是趁母親不在時吃了年糕,心中有愧吧,那天竟不敢在門口迎候,這一反常現象,馬上引起母親的懷疑。兩間土坯房,巴掌大的地方,沒有什麼能瞞得了她銳利的目光;果然,不一會兒她便發現了失去「半壁江山」的年糕。

「都給我過來。」母親聲調不高,但我們聽了就跟打雷似的,你看我,我看你,擠擠歪歪地站到母親面前,「說,你們是怎麼拿到的?」我們都沒有吭聲。

「是不是凳子墊凳子爬上去的?天哪,那要是從上面跌下來,可怎麼好呀。」母親拉過站在最前面的小妹,「妳說,有沒有誰摔了?」小妹低垂著眼皮,搖了搖頭。

母親鬆了一口氣,語調又高了起來:「那你們是怎麼拿到年糕的,說。」

我們依然不吭聲,但心裡都眀白,千萬別供出爸爸。母親將目光投向我,溫和地說:「你是大哥哥,你來說。」

母親的溫和,我一點也不奇怪。聽母親說過,我不滿周歲就被送到鎮上的外婆家,外婆也特別寵我,以致我將外婆家當成自己的家了。唯有逢年過節,父母親才會將我接回家,從某種意義上說,弟妹們都把我當成「客人」。我心想:母親對客人應該不會怎樣吧,索性就將這事擔承下來。待我正要開口,二妹搶先說道:「這事是我挑頭的。」

二妹素來伶牙俐齒,接著她就自圓其說地編了一套。二妹說她嘴饞了,如何拖過吃飯的小方桌,在上面疊了把大椅子,再在椅上疊張小凳子。

二妹說得跟真似的,把我聽得一楞一楞的。事後她告訴我,她是怕我口吐真言,把爸爸給供出來。「好,既然是妳幹的,那就受罰吧。從明天起家裡所有髒衣服都由妳洗了。」母親最後決定。沒料到二妹臉上卻露出笑意,滿口應承下來,好像接受的不是懲罰,而是嘉獎。

「還是罰我吧。」朦朧昏黃的油燈光裡,傳來一句悶悶的話音。我們都楞住了,父親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時候回來了。二妹的一番心思全打水漂了。

毫無疑問,母親將所有的氣憤都撒向父親,「好啊,就你會疼孩子是不是?不當家哪知柴米貴呀?」後來,我漸漸聽出來了,作為家庭主婦的母親,要操持一家吃喝用度,對年糕自有安排。到了正月家裡口糧接濟不上時,年糕就可派上用場,湊合著度日。

後來我慢慢長大,特別理解母親的吝嗇與摳門。在那物質匱乏的歲月,人性的美德總是被生活的艱難壓迫著,持家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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