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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訴韋德案被推翻 灣區民眾怒吼:墮胎也是人權

黑暗時期產物 德國廢除納粹時代禁止宣傳墮胎舊法

懷念的禾堂(上)

方閔                                                                

家鄉位於珠江三角洲北端,村子的格局大抵近似,具備三個附加元素:池塘、禾堂和林子。池塘在前,禾堂位於屋子和池塘之間,組成「村面」,屋子排得越齊整,禾堂越大,「面子」越有氣派。林子中栽植樹木或竹,俗稱「後門」,可見都在村子背後。可惜,一九五八年大躍進中的土法煉鋼潮,所有村子的樹木都被砍下送去燒炭,炭用來燒土高爐,煉出毫無用處的「渣」。從此,我們村莊的後門被鳳尾竹遮蔽,後來只剩俗稱為「莨古」的帶刺植物。

那年代,禾堂只是空地,禾堂和巷子交接處不可缺少的小路也遭了殃。小路的功用是跨越從巷子伸出的所有排水溝,讓單車和雞公車(獨輪車)通行;在擅長放大話的「衛星」時期裡,全部青石板被撬起,運去築水庫,換上凹凸不平的劣質石料,進出村子的單車給顛簸得差點散架。

禾堂又名「塘基頭」,指的是方位。上世紀五○年代初,合作化運動之前,這些空地是公用的曬穀場地。家家戶戶有直徑五、六尺的圓形竹器,底部平坦,是超大型的「簸箕」,鄉人稱為「渦」,不知有沒有這一古字?我家在鎮上開文具店,鄉裡有一片稻田,秋收時節全家都出動。我那時不到六歲,記得父親戴笠帽,向禾堂上的瓦甕舀清明茶喝的模樣。穀子收回來,攤在渦裡,所有的渦都放在禾堂,從碉樓上往下看,有如一個個「渦圈」。穀子進倉後,渦掛在廳堂牆壁特製的木架上,一個個錯位疊加,一面牆壁可掛十多個。

自從土地歸了集體,單幹的權利被剝奪,光長雜草的禾堂先後鋪上水泥。一條村莊畫為三個生產隊,禾堂各有歸屬,而生產隊都窮,買水泥的錢一時之間籌不齊,所以水泥沒有連成一片,一個禾堂和一棟房屋等闊,以排水溝為界。

我家的祖屋位於巷子口,是第一棟,屋旁就是禾堂。我在小鎮長大,然後進縣城讀了八年中學,直到二十歲那年回村裡當知青,才逐漸懂得「禾堂文化」。

從前的村莊,有三個公共場所:俗稱「散仔屋」的某單身漢住處、俗稱「書館」的私塾,以及碉樓。有古老榕樹的村子多一處榕樹頭,我的村子沒榕樹,但上世紀四○年代標新立異,池塘中央的亭子是十多位父親在美、家境優裕的「金山少」湊錢搭建的,用來合奏樂器。

明月夜,二胡主奏,班卓、月琴、嗩吶和揚琴伴隨。樂隊的靈魂人物掌板,是外村請來的,請一頓夜宵就是酬勞;賈寶玉的「偷祭瀟湘館」以稍顯沙啞的平喉唱出,夾雜著風流自賞和悲涼的曲調,盤旋在月影粼粼的綠水上;全村側耳,以為從哪個戲班請來「花旦」。次日才曉得,是村裡的某少男從省城隨戲班「大老倌」學藝歸來的最初亮相。

土改後期,亭子被拆。進入六○年代,集體化把鄉村折騰得奄奄一息,文化氣息蕩然無存,人人只求活命。亭子只倖存在老一輩的言談中,連帶展示金山少的形象,一色氈帽、白西裝、三接頭黑皮鞋,從小鎮飲茶談笑而歸,每人手裡挽著一尾鱅魚或臘腸。

我當知青時,村民聚會之處只剩下禾堂,露天的禾堂也只在夏天夜晚才熱鬧。到了寒冬,男人們如果嫌家裡太憋悶,只好鑽進村南頭的「鬼仔店」,鬼仔店是指公社供銷社開的零售店,因是壟斷經營,態度和貨物品質都差勁,所以有這一外號。

晴好的夏夜,全村老少傾巢而出,聚集在禾堂上,矮凳、籐椅、微型炕床、席子,應有盡有。上文說及的用於攤曬穀子的渦,也從家裡拿出一隻,放在禾堂,孩子們躺在上面齊唱童謠:「春花李,李樹頭,阿媽妳莫愁。踏轉明年擔得水,再過兩年睇得牛。」竹篾涼爽滑膩,繁星飛成煙花。

我有七年住在村裡,禾堂納涼算得上鄉村記憶中,極為有限樂事中的一樁。在相鄰公社的供銷社當售貨員的父親逢休息日回來,白天手腳絕不會閒著,踏縫紉機織賣給收購站的抗洪草包、做飯、修豬舍、砌水缸、和別人說話,手也不會停下一刻。

到了晚間,即使有電燈,也因瓦數太小看不清楚活計,這時父親便加入禾堂的「龍門陣」,我和父親的交流只有在這場合才從容痛快。他是急性子,搖葵扇也下大力,嗓門又高,父子常常抬槓,他出言無忌,與兒子辯論也加上「媽的」一類粗字。旁邊的村人暗地笑他,他不知道,我也不好意思糾正。

稻田每年種兩造。夏收和秋收以後,禾堂派上用場,生產隊隊長分配,幾位婦女負責曬穀。禾堂上鋪下金燦燦的穀子,烈日暴曬下熱氣蒸騰,充滿野草味;不是香,而是難以言明的「土氣」。曬穀是輕活,強勞力撈不到。奇怪的是,大家在高溫下站在田裡割稻,雙手拿起一捆捆割下的稻子,往禾桶裡死勁打以脫粒之際,並不是所有老弱社員都有在屋簷下享受涼風,不時走到禾堂用竹竿扒扒穀子的福氣,但沒有人埋怨生產隊長偏心,不是不敢,而是出於農民沉默地接受既成事實的天性。

禾堂就在我家大門旁邊,出入必經過,我和負責曬穀的嬸母很熟。鄉村的婦女都有姓名,但沒多少人知道,最曉得底細的是記分員,曬穀「專員」有以下幾位:

蓮她媽。女兒阿蓮遠嫁,極少回來看母親。蓮她媽微胖,早年傷了腰椎,走路時腰彎成四十五度,男人開玩笑說她背孩子像躺在床上,不用揹帶也穩當。她確實是難得的義務保母,我的一雙兒女也被她揹了多次。

彩她媽。苦命人,丈夫和孩子都很早去世。她高個子,極瘦,身體薄似門板,皮膚黑如檀木,從來不笑,總是默默地幹活。

阿湛。唯一的男人,才四十出頭,老實厚道。母親於一九五八年大躍進期間進山挑泥築水庫的堤壩,山頭坍方壓壞了大腿,從此癱瘓,母子相依為命,極為貧苦。阿湛害嚴重的風濕病,要拄拐杖走路,生產隊長為了讓他領到工分,安排在這裡。

罩他媽。丈夫外號「牛仔」,年輕時以力氣大著名,公社食堂「放開肚皮吃」不久後就斷糧,牛仔被活活餓死。長子阿罩參軍。她的綽號叫「大快活」,有她在,禾堂的笑聲不斷。

➤➤➤懷念的禾堂(中)

➤➤➤懷念的禾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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