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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寡的三伯

村子東面邊上獨立建有泥磚屋一間,住有一名年約六十開外的老人。剛下鄉時,早上出勤都未有注意,一段時間以後,才知老人在這鄉裡輩分甚高,村中老人都稱其「三哥」,而中青年都尊稱為「三伯」。

三伯屬於孤寡老人,他身材高大,稍為紅潤的面龐配上世故的眼神、飽歷滄桑的氣度,讓人敬佩;國字口面儀表出眾,走路時手拿一支自製拐杖,步履雖較慢卻顯得有型,與本村人相比自是不同格局。

村裡共有三口水井,其中一口就在我們屋外不遠處。而三伯住房離這裡最近,平常用水都從這裡提取,每次都見他站在井邊,待有人來挑水時,求人幫忙用繩子打水上來,再倒進他攜帶的小木桶中,慢慢走回去。表面看來,村中人較少主動幫忙,他生活上也看似較艱難。

這天下著小雨,我剛從田間收工回來休息,地上濕滑,只見三伯右手拄杖左手提木桶走著,顯得十分吃力;於心不忍,立即上前提出幫他一程。三伯見狀立刻鬆一口氣連稱多謝,想起小學老師常教學習雷峰助人為樂精神,如今真派上用場了。

自此以後,三伯不再客氣,三天兩頭看我有空,就求我幫忙挑一擔水到他家。他用水不多,家裡那個水缸一擔水就可倒滿,據他講可用三數天;反正惻隱之心,人皆有之,而且我想「好心有好報」,總不會錯。

三伯雖是祖籍此處,但在廣州成長及工作,怪不得他沒半點鄉音,粵語發聲與我們相同。據他說曾於解放前當過國軍艦艇船員,年輕時妻女都在戰爭中被日軍飛機投彈炸死,從此再無結婚;為紀念亡妻林茹,故改名為劉敬茹,村內也有多舌之人,說的卻是另一版本,也無謂細表。

三伯家居,屋內約兩公尺寬四公尺長,進門右邊有一灶台,左邊放一水缸,水缸邊有一舊木台,下面放有一張木凳,還有盛米的小瓦缸;再前點就是用泥磚前後砌高、鋪上兩塊木板就算睡覺的地方。地上泥土與屋外泥地相連,想來下雨天屋內會出現泥漿,床上那張棉被烏黑發亮,可能是多年未能清洗的緣故。床尾還有幾件舊衣服,這基本上就是三伯全部家當。屋內氣味濃烈,家中衛生如此,飲食起居難以想像,常人都不願在內站立,想來他老人家也是習慣成自然。

日子長了,晚上三伯也常到我們屋前閒坐聊天,據他說一九六四年回來,根本無人認識,但畢竟同宗,村內幹部也不好拒絕,只能蓋一小泥磚屋供他居住。

解放初期,三伯在廣州某街道工廠做工,由於成分問題屢受打壓,想申請往香港投靠兄弟,卻又不獲批准,孤身一人,想到不如回歸原籍再做往香港申請打算。

於是三伯將廣州全部東西變賣,帶錢回來拜託幹部幫忙;據他說,大隊長曾答應盡力在三、兩年間幫忙搞定,誰料年餘後文革開始,再也休提申請之事。而他間接親屬誰都不願來往,孤身一人又無工作能力,只能享受所謂五保戶待遇;每月生產隊好像供給六元使用,米糧雖不缺,但油鹽醬醋就要想辦法,有時見他站在門前看村人摘菜歸來,也會討要一點,以作佐膳。問題是三伯喜菸酒,幾十年習慣,雖抽的是最廉價紙菸、喝的是最低級蔗渣酒,還是入不敷出。

但三伯也頗有算計,經常向外自稱懂得中醫,有時更說會治理性病,以致鄰村有一性病者多年未癒,慕名前來在他屋內診治;而他也不知哪裡弄來一點草藥,給病者敷於患處,一個療程竟要個把月。患者須三、五天來一次,這段時間三伯的菸酒就有了保證,其實治療效果如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林彪事件」過後,一段時間見三伯情緒低落,好幾天都不見他蹤影。一日,見到一名村中小幹部及一名民兵騎自行車把他從村外大路載回;三伯當時坐在車後,神情呆滯,叫他一聲,竟是目無表情低頭不語,也不知發生何事?

直到數天後中午,才見他步履蹣跚過來,低聲問我可否幫忙挑水,我好奇問到這幾天不見所到何處?他才答我改日再詳談。

隔天晚上吃過飯後,我們聚在門前閒聊,三伯從遠處走來,神情基本恢復。他道出幾天前的經歷;原來那天晚上三伯想到孤苦伶仃,申請往香港又無機會,一時萬念俱灰,隔天往東江碼頭乘船前往惠州,想買一車票直往深圳,試圖闖邊關。其實購票要進入寶安縣都得辦邊防證,哪有如此簡單呢?

他後購票只能到達惠陽之陳江地段,再前往的鎮隆就須證明,無奈之下,三伯只能在陳江下車,一步步在惠深公路前行,誰知到達鎮隆之時雙腿已浮腫,只能在檢查站求救。那些檢查站民兵將他送往公社辦公室,一般而言,這種情況多是送往收容站處理,但幸好那裡的幹部看他老邁,幫忙打電話到我們公社後轉回村中,隊長立即派人接他回來,這件糊塗事情才算結束。

說到這裡我們都沉默了,三伯神態黯然,嘆口氣,用手拍一下大腿,自言自語:「世界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一旁的某君聽不明白,問是什麼意思,三伯瞪他一眼,「陸雲廷睇相,年輕人你總該明白了吧」。

當時大家都怔了一下,接著哄堂大笑,這段笑料傳了一段時間。後來我偷渡到香港重新生活,也不知他老人家結局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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