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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花筒記憶

上世紀七○年代中葉,兒時在村子裡,白天與小伙伴在曬場上遊戲,晚上捉迷藏。秋高氣爽時節,各人就會從家裡扛出一張長板凳到榕樹下,見已過六十的陳長伯走近,準會熱熱鬧鬧圍上去。陳長伯來了,小伙伴就有機會聽他講民間故事或唱古詩詞。

陳長伯真實姓名如何,村中小伙伴沒人曉得;如今回到村子,偶爾還會說及陳長伯,相當多村人還記得他,說:「長伯呵,有滿肚子正氣、仁義的故事,滿腦子古詩詞,最讓人忘不了,他給村裡小孩子買了三十個萬花筒。」聽大人說,陳長伯幼年跟他爺爺闖南洋,後來一家人回來,住在離村子二十里外的小城市。四○年代末,舉家遷居香港,他獨自留下,在城裡某學校做老師;也不知什麼原因,他最後選擇回到村子。

當年城市或鄉村的人們購物都需票證,小伙伴們根本談不上任何玩具可玩樂,平時大多是捉一些蛐蛐用火柴盒裝好,晚上帶去祠堂與小伙伴鬥蛐蛐;而在秋蟬鳴叫時,拿上竹竿貼上生膠,到村子後的半面山坡沾蟬,自得其樂。

某天,小伙伴在榕樹下聽陳長伯講趣聞軼事,可能是陳長伯想起了什麼,他輕輕說一句:「萬花筒好漂亮。」什麼是萬花筒?這是我們聞所未聞的名字。陳長伯笑瞇瞇比手畫腳解釋,萬花筒是一種光學玩具,只要往筒眼裡一看,就會出現一朵美麗的「花」樣,稍微轉一下,又會出現另一種圖案;不斷旋轉,圖案就會不斷變化,花樣多姿多彩,所以叫「萬花筒」。他說,傳說萬花筒玩具是英國人一八一六年發明的,事實上,中國民間很早就有了這種玩具。

一旁的小夏天真無邪地叫道:「如果有人上村賣萬花筒,我一定用爸爸媽媽給的紅包買兩個,一個我自己看,一個給妹妹。」他一說,我們小伙伴免不了心動,寄望將來有人進村賣玩具,最好有萬花筒。

過了兩個月,一天午間,村子走入一個外地口音的壯年人,挑起一對籮筐在果樹停下來。小伙伴問他賣什麼?壯年人笑說:「我福建來的,這些萬花筒由我親手做出的,你們有誰喜歡?」小伙伴一聽樂翻了天,紛紛跑回家,要求爸媽給錢買萬花筒。

壯年人做的萬花筒,外表貼有彩紙,看上去很美觀,分為一角五分錢、一角錢、八分錢共三種。我毫不猶豫掏錢各買一個,樂滋滋拿起來,貼近眼前觀賞。就像陳長伯講過的,萬花筒由三面玻璃鏡子組成一個三稜鏡,在一頭放上各色玻璃碎片,這些碎片經過三面玻璃鏡子反射,就會出現對稱的圖案,就像一朵朵盛開的燦爛鮮花,確實好看。

村中有名小伙伴拿不出錢買萬花筒,沒多久,他父親卻見兒子兩手捧著三個萬花筒回家,還將其中兩個遞給弟弟妹妹。父親見狀,以為兒子是偷來的,兒子想解釋,父親聽不進去,氣急敗壞破口大罵:「老祖宗有話在先,小時偷針,大時偷金!我家窮是窮,但人窮志不短,絕不能做壞事!」他拖起兒子到三棵果樹下。

一打聽,他撓撓頭皮,連聲多謝陳長伯。原來這是陳長伯見孩子們都愛萬花筒,想到村中好些孩子不一定有能力買,於是掏錢買了三十個;見誰家孩子沒錢買又怏怏捨不得離開,就將萬花筒送給那個孩子。

時光荏苒,早年回到故鄉小城,見到一家玩具店,心血來潮想去看看有無萬花筒?玩具店工作人員找了一會搖搖頭說:「對不起,沒見你說的那種萬花筒。」她指指貨架上的玩具說:「您要替哪個年齡段的孩子買玩具?新品種玩具滿眼都是。」我笑說:「算是替我這個年齡段買的,因為那種萬花筒,是屬於我們童年值得存念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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