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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物件情懷》二姨的拼花毛毯

二姨的拼花鉤針毛毯。
二姨的拼花鉤針毛毯。

我有一條俗稱「祖母方塊」的拼花鉤針毛毯,是二姨六十多年前鉤織的,它曾經兩度飄洋過海,如同二姨漂泊的一生。

四○年代末,二姨由金陵女子神學院選送到美國耶魯大學深造。五○年代初,二姨從耶魯大學哲學研究所畢業後,順利在美國找到工作。當時,中國華東地區的十一所神學院合併後,定名為金陵協和神學院,急需教職人員,請二姨回國。

二姨早年離開廈門四處求學,鮮少回家,留美後,多年未見外祖母;她歸心似箭,急忙整理行裝並帶上這一條花了數年鉤織的毛毯登船回國。當輪船行經菲律賓馬尼拉時,二姨與遠嫁菲律賓的大姨相會,大姨帶來當地神學院的聘書,薪金為每月二百美元,遠高於國內八十元人民幣的薪水,但二姨執意報效母校,婉絕聘請。

誰知回國後,政治運動不斷,鎮壓反革命、三反五反、公私合營……,到了一九五七年又開始反右運動,金陵協和神學院也先號召師生大鳴大放,隨即展開嚴厲的批判鬥爭。神學院共有教職員工五十名,按照中央百分之五畫定右派的比率,兩名教師先後被定為右派,全院上下人心惶惶。這時當地宗教局局長到神學院作政治報告,他的講話更令二姨心寒,「皮之不存,毛將焉附,帝國主義這個皮在中國已經不復存在了,你們宗教這個毛,還有留下的必要嗎?」

神學院存在無望了,師生們得到消息可以去新疆勞動,這對在政治運動中驚魂未定的師生來說,不啻為一條生路。但新疆離南方濱海的廈門太遠了,更不幸的是,年近古稀的外祖母爬木梯採葡萄時不慎摔下,臥床不起,她殷切盼望二姨能回家。於是,二姨懇請校方讓她回廈門自謀生路。

二姨帶著隨身衣物和這一條毛毯,回到闊別多年的家鄉;廈門遠離京城,二姨的到來並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她成了一名家庭婦女,與外祖母共同生活。

小時候的寒暑假,我常跟著媽媽去廈門,二姨雖然不苟言笑,但生活極其規律,喜歡獨自在房間裡讀聖經。她的房間雖小,但乾淨整潔,有一天我走進她的房間,一眼就看到床上的拼花毛毯,漂亮極了,我盯著毛毯上的一朵朵花兒數了起來。二姨告訴我,這些小方塊的花朵都是用零碎毛線鉤成的,再按不同順序將花兒拼接起來。

原來,在耶魯讀書時,二姨和許多朋友參加贈送暖衣的傳統活動,「我們常編織帽子、圍脖送給需要的人,剩下的零碎毛線扔了可惜,大家都給了我。我鉤出一朵朵不同顏色的方塊,後來,我又買了幾團綠色毛線,拼織成了這一條大毛毯。」二姨一邊撫摸著毛毯,一邊回憶美好的留學歲月。

沒過幾年,文革爆發,造反派強占樓下的住房,他們得意地發現,住在樓上的二姨曾留過洋,還在神學院任過職,認定「美帝國主義的毒蛇就在我們身邊」;二姨被掛牌遊街批鬥,紅衛兵還把禮拜堂的聖經及屬靈書籍堆在教會廣場上焚燒,逼迫信徒跪在火堆旁,二姨也不能倖免。受盡凌辱的二姨為了相依為命的七十九歲母親,硬熬了過來。

十年動亂後的一九七七年,已九十的外祖母作出驚人決定:她要帶著二姨去美國,讓二姨老有所依。在美國的三舅遵從母命,立即申請外祖母和二姨移民來美。

當時中美尚未建交,只能先到香港,再向美國駐香港總領館申請。從廈門到香港,得先搭火車到江西鷹潭,再轉車去廣州,然後經由深圳羅湖出關至香港。路遙遙,行不易,七十歲的二姨在整理行裝時,一減再減,最後把這條心愛的毛毯留在國內。

八年後,我帶著二姨留下的這條毛毯也來到美國;二姨獨自住在老人寓所,我們常去看望她。她的住所還是那麼整潔、生活依然規律,每天除了讀經禱告、參加教會活動,就是在敞亮的房間裡飛針走線。她鉤了一頂頂冬帽、一條條圍脖。「再鉤條拼花毛毯吧,太好看了。」我建議,「不,鉤毛毯太花時間,」二姨指著牆角一大筐五顏六色的毛線,「這是剛剛送來的,我得加緊編織,織完這些毛線,就有更多的人收到溫暖的禮物了。」八、九十歲了,二姨還樂此不疲,鉤織許多圍脖和幾百頂冬帽送給素昧平生的人,無私奉獻她的愛。

二姨九十六歲安息主懷,與外祖母一起長眠在紐約市郊。我珍藏著二姨的這一條拼花毛毯,看著它,常常想起二姨,想起她動蕩的一生和幸福晚年。

美國 耶魯大學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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