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貧窮的罪惡

聖雄甘地說過貧窮是非常殘酷的暴力,中國和印度都是地大人多、食口繁重的窮國,甘地這句話是入木三分的悲壯哲言;在貧窮暴力下,什麼殘酷的事都幹得出來,什麼悲慘的事都會發生。生命是天賜無價之寶,豈能任貧窮橫行摧折?我回應甘地先生在天之靈,人窮志不窮是強有力的抗暴對策,這是我童年的經歷,故能娓娓道來,說出以下抗暴故事。

我是抗戰寶寶,出生在廣東省廣州市,某日鬼子飛機在我家附近,拉肚子似地墜彈;母親收拾細軟要帶我去防空洞,唯恐再也回不來,緊急之中叫三叔替我照相留念。此去果然回不來,只好到家鄉興寧縣,經歷抗戰和內戰的兵荒馬亂十二年;內戰結束後,我們父子倆為了避秦,逃入葡屬澳門

離鄉背井生活無著,我父親靠友人救濟,我則餐風露宿擦鞋為生;如風和日麗,吹來幾個穿鞋的客人,沒有一碗飯也有半碗粥可充飢,如颳風下雨吹來幾個赤足客人,我拿什麼果腹?人餓瘋的時候連老鼠都是糧草,狗急會跳牆,人急會跳太平洋。

餓極了,我跑到合法麻將館門口站崗,看不到飯碗,看看麻將桌上花花綠綠的鈔票,聯想到數元一碗的叉燒飯,垂涎欲滴,光嚥口水也可三分飽。晚上公共足球場邊就是我與蚊子兵戎相見、一簾「憂」夢的歸宿。

某日有一賭客在門口數錢,銅錢掉落一地,我幫他拾取,交還給他時,他很豪邁地說:「不用還,錢認不得人,在誰的手上,就是誰的。」母親小時庭訓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我還給他後掉頭就走,走了一段距離,他把一個銅板凌空丟過來說:「靚仔去買個波蘿麵包食啦!」食人的嘴軟,至今想起來都有點失節的感覺。

此事後我靈機一動,走進麻將館和老闆商量,為他們早午晚掃三次地,不必人工;老闆說好呀:「那你口渴時,大茶桶茶隨便喝。」賭友們用銅板頻繁,漏網之魚掉在地上是在所難免,銅板認不得我、我認得銅板。只要心專石穿,天無絕人之路,每日拾個一元八角,靠隔夜麵包,勉強足夠餬口。

又某日,我發現賭友十個有九個抽菸,一嘴含菸找火柴又忙著看牌,應付得手忙腳亂;有一客人香菸一直含在嘴上無火,我見狀把身上的火柴遞過去,賭友一陣吞雲吐霧後,連說靚仔醒目,不給一毫,也會給斗零。雖杯水車薪,積少成多,也好過無。

路是人走出來的,運氣來時柳暗花明又一村,沒有康莊大道,也有旁門左道,靈光起來中馬票都有可能。後來我又發現,有一個贏很多錢的客人,銀包放不下現鈔,找伙計要錢袋,生意忙人過不來,賭客著急那麼多錢沒處收;我順手把身上的小外套脫下,遞過去說:「這個給你當錢包。」他把錢包好後,一句「又是你這個靚仔」。他問衣服多少錢,我答不要錢,教會送的;他乾脆給我十元港幣,要我去吃碗蛋花湯叉燒飯。天啊!吃隔夜麵包,夠半個月口糧。

人行運時,條條大路通羅馬,我向貧窮挑戰,拚得遍體鱗傷,得來盤中飧,粒粒皆辛苦;後來為了學得一技之長,當學徒去了。窮是可以反抗的,窮則變,變則通,只要不是天災,人窮志不窮,肯拚餓不死;如今年屆古稀還在「百年樹人」喬木下納涼,為我的人生舞文弄墨,寫下童年抗暴史詩。

近年大陸積極推行抗窮運動,良策德政,但願有所成;我有一些微不足道的反窮經驗,做法不足取,但精神可佳。希望大陸當局百尺竿頭再進一步,為窮苦同胞,早日解下倒懸之災,祝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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