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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的蜂窩煤爐

一九六六年八月,由於爸爸是廣州市私人開業肺科醫生,遭紅衛兵批鬥多次後,被遣送回故鄉新會。九月裡一個星光熠熠的夜晚,我和哥把父母送到長堤的花尾渡碼頭,看著兩老上了去江門的船,花尾渡鳴笛而去。

街道派出所已告知留在廣州衛生院工作的大哥、三哥、年邁的外婆和在三中讀高二的我,必須盡快離開和平東路的四層洋樓,搬到十三行一條叫「榮陽街」的小巷。我先過去把「新居」視察一下:榮陽街在十三行靠南面,是南北走向的一條崛頭小巷。

小巷前半段左面是「利口福飯店」,鋪面對著大馬路,一個很大的廚房則在小巷的右面;在飯店與廚房中間的小巷空地上,有幾個男女工人坐在板凳上洗菜、拔雞毛,拿著水喉往豬肺裡灌水清洗。我小心地避開了一攤攤污水,走進了榮陽街。

小巷右面是一列三間一層樓、上面加建閣樓的小木屋;第一間的門口堆滿雜物,但很巧妙地用鐵皮傍著小屋,在街上搭起一個挺像樣的廚房。後面那家人更聰明,沿著圍牆用鐵皮搭了一間長長的小屋。中間那一家什麼也沒有的,就是我們的新居了。

我推開木門進去,屋內只有十平方米左右;靠右邊牆有一把窄窄的木梯,上去是間小閣樓,人一走動,整個閣樓就會吱呀作響。我想找電燈開關,才驚覺小屋裡沒有電線、電表,也沒有開關;再仔細一看,也沒有水喉。稍後我才知道,在我家門口旁邊有一個水龍頭,三家小木屋的人共享這個水喉,水費由各戶按人口分擔。

我把情況告訴兩位哥哥和外婆;大哥是西醫,三哥是中醫,在不同的街道衛生院工作。外婆是「扎腳」的,已有八十歲,穿著一對手工製作的小皮鞋,顫顫巍巍地走著。

周日一早,從少年時就愛健身的三哥,找來四個和他一起練健身的「大隻佬」,拉來一部大板車停在門外的大馬路上。我們只能帶走必須的生活用品,至於華而不實的家私和雜物,就只好全部放棄了。

外婆最要緊帶走的不是自己的東西,而是廚房裡的各種雜物;她已在前一晚把蜂窩煤爐弄熄,她一面收拾一面自言自語:「天跌落嚟都要食飽飯再算!」(天塌下來都要吃飽飯再說)她要三哥先把煤爐及煮食的器皿、用具、米麵油鹽等搬到榮陽街。

「大隻佬」們不斷往返,用大板車運走家具和雜物,總算把家搬完了。我扶著外婆走進小木屋,只見滿滿一屋的華貴家私,和破舊的小木屋格格不入。已經是下午了,外婆和我先把放在門口旁邊的蜂窩煤爐生火,嗆鼻的白煙先在爐中升起,紅色的火苗吐出來,一刻鐘後,蜂窩煤燃燒起來,紫藍色火焰輕輕搖曳。焰呀火焰,你這生命之火!我好想唱歌,要向全世界唱出,我們張家以前是怎樣地活,我們現在依然是怎樣地活。

外婆把一鐵壺水放到爐子上,給我豬肉票和錢。我到興隆街市買了一大紮白菜和半肥瘦豬肉,回家後就幫外婆一起準備晚飯。飯菜煮好,屋裡點上火水燈,在微弱的燈光中,我們開始吃在榮陽街的第一頓晚餐。

夜已深了,我和外婆擠在狹窄的鐵床睡下,但哪能睡得著。朦朧中聽見叮叮咚咚的聲音,趁著從門縫透進來的街燈微弱光線,看到兩隻又肥又大如小貓般的老鼠在咬瓶瓶罐罐,一切彷如一場惡夢。我看看外婆,只見她緊閉雙眼,一動不動地躺著,我知道她是在裝睡,堅強的外婆不想讓我擔心。

一夜無眠,當曙光初現,我和外婆都起床穿好衣服,打開大門迎來了第二天的朝陽。昏昏沉沉的腦袋終於清醒過來。我仔細想想,其實沒有什麼大不了,別人能這樣活,我也能活,我們要在榮陽街好好活下去。

外婆把放在蜂窩煤爐頂上的鐵蓋子拿開,放進一個新的蜂窩煤,拿著葵扇在爐子口旁不停地搧著。昨晚留下的餘火復燃,紫藍色的火苗如一群小精靈,從新蜂窩煤的洞眼中一個個飛舞出來,在爐子頂上集體跳著一支「希望之舞」。哥哥們已起床了,三哥精神還算好,大哥則兩眼呆滯,外婆不斷地對大哥說:「留得青山在,唔怕無柴燒!」哥哥吃完早餐,各自騎單車去上班,我就這樣每天在蜂窩煤爐上幫外婆一起準備三餐。

時光流逝,我們家在榮陽街有外婆在的日子,那個蜂窩煤爐永不熄滅。十年文革過去,父母獲平反返回廣州,全家搬回和平東路的四層洋樓,但外婆等不到那一天,早兩年在榮陽街去世。

我永遠懷念外婆,與外婆的蜂窩煤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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