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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仔褲和資產階級

去年因著美國總統大選,平時朋友們一起議論政局時隨口說:「太左了。」有一天,就讀高中的孩子突然問:「媽媽,什麼是左,什麼是右?」我一愣,但很快明白他在問什麼。我像他這麼大時,也想過類似問題。

上世紀八○年代,中國曾經有過一段思想解放、文化繁榮的局面,緊接著就是「清除精神污染」和「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兩場運動。這是文革以後,又一次左傾路線占主導地位。

那天學校大門口,教導主任把關,挨個檢查學生的髮型。女生清湯掛麵的披肩髮,要求紮成馬尾或者編成麻花辮,不許披頭散髮進校園;如果頭髮自然卷,老師要求回家剪短,無論男女,對燙髮零容忍,統統剪去,只允許保留直髮的部分;男生一律推平頭,鬢角劉海過長的,勒令立馬回家理髮。發落完畢,只有一半學生進教室,空蕩蕩的課堂,充滿緊張壓抑的氣氛。對於突如其來的變化,任課老師也無所適從,從他們的語氣中,我們能感到無奈、迷茫和妥協,當天只複習,沒講新課。

放學前,班主任老師宣布,學校鄭重規定,明天開始一律禁止穿牛仔褲,有教導主任檢查,穿牛仔褲的同學一定要換褲子,否則不允許進校園;而且喇叭褲、緊身褲、奇裝異服更不許穿。這一宣布,像一滴水滴進滾油裡,同學們問為什麼?班主任嚴厲地掃視一下全班,留給我們一個莊重的背影,沒有回答就走了。

第二天,一個向來漫不經心的同學穿著牛仔褲,在校門口被教導主任嚴肅批評,立馬打道回府換褲子;還有個性子硬的同學偏偏穿著喇叭褲衝進校園,被教導主任逮住,押到校門口,用剪刀剪去喇叭褲管,勒令站半小時示眾。

班級裡總有幾個人特別會別政治苗頭的,善於察言觀色、見風使舵。他們人前背後譏笑頭髮自然卷的同學,嘲諷愛穿牛仔褲的同學,「慷慨」給人扣帽子——資產階級。還有一撥人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添油加醋,兩頭挑撥讓班級裡人際關係變得詭譎。

牛仔褲結實耐磨,經得起拉拽,非常適合好動的青少年,愛穿牛仔褲怎麼是缺點?我們不解學校突然襲擊式的糾正,學生的髮型衣著跟資產階級有關係嗎?因此班幹部們決定召開主題班會,公開討論,邀請班主任老師參加。

我們的班主任是政治課老師,他一上來先給大家分析當前政治形勢:黨和國家領導人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態度是堅決的,不講菩薩心腸,而是用霹靂手段,杜絕資產階級那一套自由散漫、腐化墮落的生活方式。一番話,像點燃火藥的引信,全班同學炸了。

「建立新中國,是無產階級的勝利。文革中,割資本主義尾巴,鎮壓反革命,如今中國還有資產階級嗎?我們沒有土地、工廠,連住房都是國家分配的,相信大家都是無產階級,我們反對的資產階級在中國根本不存在,我們到底反對什麼?」

「反對自由化?匈牙利愛國詩人,英雄詩人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既然革命詩人高度讚頌自由,為了自由,甚至拋棄生命和愛情,說明生命和愛情都建立在自由的基礎上,為什麼我們不能擁有自由?」

「是的,自由是相對的自由,我們並不要求絕對的自由,根據自己的喜好選擇髮型,難道就是自由散漫?髮型自由會損害國家利益嗎?牛仔褲如果是奇裝異服,那麼女生穿的連衣裙算什麼?牛仔褲是美國勞動人民常穿的服裝,方便勞動,我們穿牛仔褲上學,怎麼就是腐化墮落呢?」

「牛仔褲是從西方傳到中國的,西裝也是西方的衣服,電視上國家領導人可以穿西裝,為什麼我們不可以穿牛仔褲?我們穿牛仔褲圖的是舒服、耐磨;國家領導人穿西裝,看著瀟灑、得體,怎麼是盲目模仿西方生活方式?難道西方的一定不好?內燃機、燈泡、汽車等都來自西方,也要禁止使用?」

至今回憶起火藥味十足的班會,我還會熱血沸騰,曾經年少的我們真敢說。班主任老師用最大的耐心跟我們解釋,可是道理說不通,最後告訴大家,理解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這是中央的精神。

最近我讀到滿妹寫的「思念依然無盡——回憶父親胡耀邦」,其中一段說:「鄧小平認為這幾年來,一直存在資產階級自由化思潮,但反對不力。這是胡耀邦同志的重大失誤。」迫於形勢,胡耀邦給鄧小平寫了一封信「向小平同志交心」,請求免去總書記的職務。一九八七年一月十六日,鄧小平主持中央政治局擴大會議,會上接受胡耀邦辭職,一致推舉趙紫陽代理當中央總書記。

之後,中央在半年的時間裡先後三次下發中央文件,向全黨通報胡耀邦的錯誤和他的檢討。我們學校的剪頭髮剪喇叭褲正逢其時,黨內左右之爭,稍有風吹草動,波及每個小老百姓。

一九八九年四月十五日胡耀邦逝世,四月十七日北大學生遊行,五月趙紫陽淚灑天安門,一直到發生天安門「六四」事件,恰好貫穿我們的高中時代。學生運動後,當年所有大學縮減招生,每個被大學錄取的學生,都有一點劫後重生的驚懼,從此低頭讀書,不談政治。

若干年後,我輾轉見到一張班主任的照片,他穿著牛仔褲、T恤衫、戴著墨鏡和女兒並肩站在林肯紀念堂前合影;他女兒長髮披肩,一身洋裝。

哈哈,真為我的老師高興,他跟著時代潮流向前,只要進步,總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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