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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廢鐵

一九七二年,我在天津大直沽中街小學上四年級。有一天校會上,校領導要求我們撿廢鐵支援國家建設,因為文革兩年沒招生,學生都是半天上課,沒課的半天要以家庭學習小組為單位撿廢鐵,學校按年級排好時間,只能用兩個半天,一周就結束。

第一個半天,我們小組幾個同學在我家門口集合好,剛拉著柳條筐往大街走,碰見住我家對過院裡的奶奶。我告訴奶奶,老師讓我們撿廢鐵,奶奶笑說:「大街要是有廢鐵,還等你們?早讓拾廢品的撿走了。」到大街一看,都是一撥一撥的學生,抬著筐、端著盆兒瞎轉悠。

我們把犄角旮旯都扒拉也沒找到廢鐵,就串胡同。那時家家都把垃圾箱放在門外,有的是木箱,有的是破筐,也有破洗臉盆;看著破臉盆眼饞啊,一位男生說要跟媽媽說說,把他家的垃圾盆交給學校。一下午,只撿了幾根鏽鐵絲、彎釘子,讓我們最興奮的是撿到一塊自行車閘皮,閘皮是膠皮的,可是裝著閘皮的卡子是鐵片的,估計有四、五個花生粒重。

回家後我拉出工具盒,把裡面的彎釘子、鏽螺母都挑出來,連平時烙餅墊火用的圓鐵片也拿過來。媽說:「這個圓鐵片可不能拿,要不烙餅都是糊的。」我又去奶奶家找,奶奶屋門後放著一個大鐵鍋,直徑一尺半,三個爪,生鐵的,每年春節都用它炒花生;後來漏了,奶奶用它蓋罈子。奶奶找個搪瓷碟子蓋罈子,上面壓上磚頭,把鐵鍋給了我。她說:「要不是你們老師說的撿廢鐵,我才捨不得呢!跟了我多少年了,這個鐵鍋扣上裝大米的罈子,耗子都氣歪了嘴。」

隔天爸用自行車把鐵鍋推到學校。學校成了廢品站,講台邊堆著同學們從家裡拿的廢鐵:釘子、螺母、窗戶鉤、簸箕、煤鏟,還有水舀子、火筷子、爐鉤子,有的東西還新著呢。班主任許老師讓把新的全拿回家。

第二個半天, 我們小組去了天津自行車飛輪廠門口;有個男生說,他跟哥哥在那逮過蛐蛐,廠門口有廢鐵。飛輪廠在大直沽銀行斜對面,路面是爐灰渣子鋪的,踩在上面吱吱響,刺耳鑽心;廠子離主幹道很遠,走半天不見個人影,挺瘆人。看見了廢鐵堆,我們一擁而上,其實是鐵渣子摻雜爐灰、木屑的垃圾堆,上面的鐵刨花約手指粗細,像彈簧長長短短彎彎纏掛在一起。鐵刨花有油,閃著五顏六色的光,邊沿像刀口一樣鋒利,稍不留神就刺一道口子。

男生爬上鐵堆小心翼翼地拽鐵刨花,我們蹲在地上,拿鐵鉤子邊刨邊撿。有個男生還帶來塊磁鐵。他拿著不停地在地上吸,吸到的是一圈細小的鐵沫,把我們逗笑了。 不一會兒,我們就撿了小半筐,大螺母、鋼筋棍兒、小角鐵都有。

我們組是我們班撿得最多的,當許老師得知我們去了飛輪廠,叮囑說:「絕對不能再去啊,那個地方太偏僻!」幾年後,飛輪廠剛從大直沽銀行取來的全廠工資,全部被搶走。五十年了,案子至今沒破,就發生在我們撿廢鐵的那條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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