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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冠裡的政治(下)

親戚說這是她母親的遺物,存在箱底好多年,想穿件新衣服,但沒布票,因此打這件旗袍的主意。她要求母親把旗袍攔腰截斷,變成一件上衣,在家貼身穿,出門當襯衣穿在裡面。

母親捧在手裡,看了又看,最後堅決地跟她說:「不行,這是一件寶貝,怕以後再也沒人有這種手藝;有手藝,也不一定能買到這麼好的古緞。好好留著吧。」親戚說:「留著沒有用,誰還敢穿旗袍?」母親自信地說:「社會不總這樣,旗袍是國服,早晚流行回來。」親戚似信非信,母親低聲告訴她:「我大姊看『參考消息』,鄧小平副總理訪問美國已經回來了,國家要發生大變化。」

親戚像受了驚嚇,說:「難道國家又要變天?」母親說:「往好處變。」親戚揣著旗袍和重大機密走了,跟她來時一樣鬼鬼祟祟地。

鄧公訪美,在報紙上是公開的新聞,根本不是機密。我們當時住在鄉下,看不到報紙,新聞都變成小道消息,被當成秘密私下傳播,真是坐井觀天。

後來父母議論,聽說鄧公訪問美國時去看馬術表演,美國女騎手策馬而來,獻給他一頂牛仔帽,鄧公順手戴在頭上,引起在場觀眾極大好感。當初唐山大地震後,餓殍枕藉,美國的救援物資停在塘沽港口的外海,中國政府硬說不要。鄧公接下這頂帽子,是不得了的信號。

若干年後看資料,這個信號還被皮爾卡登接收到,同年,他在北京的文化宮舉辦中國第一場時裝表演,這可是畫時代意義的突破。據說當女模特出現時,衣著豔麗,五光十色,露著胳膊,露著小腿,在T台上走猫步,在場的人都暈了。

這年夏天,母親帶我進城,參加親戚的婚禮,她不但穿連衣裙,還美美地燙了捲髮。回到村裡,轟動一時。那些說她資產階級的嬸嬸,紛紛拿著布料請她幫忙做「布拉吉」,順帶打聽去哪裡燙髮,電燙會不會被傷到。不久,滿村的婦女突然像得了傳染病,人人頂著一頭菜花,穿著連衣裙。一夜之間,資產階級生活方式成為香饃饃,人人效仿。

眾所周知,一九七九到一九八九年,中國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一九八九年,前總書記胡耀邦逝世,入殮時,為穿中山裝還是西裝,政治局專門開會討論。最後決定給胡耀邦穿西裝,因為西裝代表中國改革開放。

您看,至少在一九八九年以前,衣冠之於中國政治是相當微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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