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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談藍皮客車(下)

隨著蔣經國總統主導的十大建設在一九七八年漸次完成,尤其是南北中山高速公路的全線完工,和台灣汽車客運公司自美國和德國引進的高級冷氣客車「國光號」和「中興號」(又是兩種有政治宣誓的名稱)馳騁於南北幹線,畫時代地改變了台灣西部南北長途交通的生態,嚴重威脅了鐵路運輸的生存,有台灣省政府作為後盾的台鐵首次出現了巨幅虧損。台鐵當局有鑑於此,將原先沒有冷氣空調的對號快車升級為對等的冷氣空調「復興號」,由於對號快車自運行舞台退出後,至此使用藍色車廂的班次縮限於平快車和普通車之間了。

一九九○年,台鐵首先由南非購買引入EMU通勤電聯車,這種外形和大都會區捷運列車相似,且由數節自備動力的電車組,以最高時速一百一十公里運行,乾淨的車內結構搭配冷氣空調,頗受通勤者好感,平快車和普通車因而大量地減班或淘汰到鐵路支線上去了,我們在西部鐵路幹線上也較不容易見到藍皮車廂了。

約三十年前我自海軍退伍後,隻身北上租屋在桃園縣某工廠擔任工程師一職。同時為了出國留學做準備,我常常趕赴台北火車站正對面的南陽街美加補習班,修習英文課程或參加演講座談。而晚間英文課程多在十時左右結束,我倘若趕不上十時一刻鐘南下的通勤電聯車,則下一個選擇就是要搭乘台灣西部幹線每日最末一班南下班車──十時四十分自台北車站發車(起始站是台北松山車站)開往高雄的平快列車。

結果這末班車竟成為我印象中最深刻的藍皮列車。我時常獨坐在旅客稀疏、偌大的車廂中,打開窗戶享受夜風吹拂,或閉目養神,或默念英文字彙,或憧憬未來美好人生,一副躊躇滿志的昂揚鬥志;如今思之,那約莫五十分鐘的通勤旅程,尚覺回味無窮。

再者,回歸老百姓身分頭一年的農曆春節連續假日的前一晚,我工作到八時才由工廠徑自返回桃園中壢的租屋處。稍作梳洗後,決定當晚就到中壢火車站,搭乘與我結緣最深的末班車南下,心想可以在這西部縱貫線末班藍皮車廂內找個座位打個盹,第二天清晨在高雄站轉車回到屏東,就可以和雙親會晤共度佳節了。

在子夜時分於中壢站搭上了這台北開過來的末班平快列車,我往車尾的方向行進,跨過多節車廂,竟然找不到一個空出的座位,倒看到許多身著草綠色軍服的陸軍戰士,橫七豎八地躺臥在各節車廂的椅子上。直到了最後兩節車廂,才猛然發現是供陸軍健兒返鄉的「加掛」車廂。加掛車廂內散發著渾濁腐敗的汗臭味,真是不敢領教,讓我連忙退避三舍,這更印證出「陸軍乞丐兵,海軍流氓兵,空軍少爺兵」的殘酷差距。

很訝異的是,我竟然在這群陸軍戰士中,遇見大一時住在隔壁寢室的張兄。家住高雄的他因大學延遲畢業一年,所以還在陸軍服役中。我倆找了一處車門口的階梯,席地而坐,促膝長談,暢言數年來的感懷和見聞,雖一夜未眠,卻也未覺疲累。這列末班藍皮列車在我的人生歷程創建又一個「唯一」。

去國二十年,每每返台省親,總是行色匆匆,加之雙親北上台北與舍弟同住後,故也未有過多機會再次親近台鐵各級列車。而這次南迴鐵路藍皮客車的除役,畢竟是在時代巨輪的運行下的必然歸宿,也彰顯台鐵服務品質的提升。只可惜當年藍皮列車伴隨著二十來歲年少的我,那幅在黑夜中一同朝向彼此設定目標邁進的影像,縱然還歷歷在目,唯白駒過隙,韶光荏苒,時光的不復返和青春的流逝還是令人感歎啊。

➤➤➤閒談藍皮客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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