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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婚被(下)

從合婚被的床數,和被面的品質,可區分出主人的經濟狀況。有的人家富裕,全用錦緞做被面,鋪開來金光閃閃,母親會建議他們縫兩床棉布的。從實用角度來說,布的耐用,婚後有了孩子,尿濕被子,拆洗容易。主人大讚母親考慮周到,從善如流。也有人家寒素,只縫兩床布面合婚被,母親就把吉祥話說個遍,讓主人感到日子有盼頭,心花怒放,家裡頓時一團喜氣。

縫好合婚被,工作還沒結束,辦喜事前一天,母親把紅棗、花生、桂圓、栗子用線串成一串,再一串串縫到合婚被上。結婚當天,新郎新娘舉案齊眉,喝合巹酒,然後主婚人高聲問:「新媳婦娶到家做啥?」新郎答:「早生貴子!」大家起鬨說聽不見,新郎大聲再答,反覆幾次,屋裡的氣氛提高好幾度。

童男童女們已跑過去摘下合婚被上的「棗生桂子」,邊摘邊喊:「叔叔生啊,嬸嬸生啊,給我們生弟弟,生妹妹。」大人一把一把地往床上撒糖,孩子們在床上滾著,搶著,喊著,笑著,把婚禮氣氛推向高潮。我湊熱鬧,但不需搶糖,跟著母親,喜糖總是裝滿口袋。

母親幫助親戚朋友縫過多少床合婚被,自己肯定沒計算過。到了自己兒子結婚,母親縫得更帶勁,錦緞的、棉布的、厚的、薄的、夾的,嫂子們都說,夠蓋一輩子的。

我結婚時,母親說讓男方家縫四床合婚被,我家陪嫁四床,四平八穩就行啦。我未婚夫的母親早已過世,父親是山裡人,軍人出身,不懂這一套,也不會操持。要求他家縫合婚被簡直像出難題。我受過教育,思想現代,不屑於傳統的繁文縟節,跟母親說乾脆兩邊都免了,把兩個單身的鋪蓋搬到一起就行了。母親怏怏不樂,看我態度堅決,就沒多說。大學發的是綠色軍被,套上新被罩,結婚直到生兒育女蓋了很多年,我不覺得虧缺了自己。

當初蓋著母親做的合婚被結婚的人,大多兒孫滿堂,母親也做了曾祖母,很久都不拿針線了。現在人結婚,都是買現成的被子,機器絎縫,工藝講究,塞進洗衣機清洗烘乾,拿出來蓬鬆柔軟,很省事。張羅著做合婚被,好像遠古的事了。

為什麼最近想起合婚被呢?一方面是懷舊,當年物資貧乏,大家珍惜一粥一飯,縫縫補補過日子;另一方面,當初結婚堅持新事新辦,拂逆母親,我心裡直抱歉。

➤➤➤合婚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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