舌尖上的友誼
正所謂「食色,性也」,人類文明發展至今,從生火煮食到分子料理,餐桌上的花樣愈來愈繁複,然而人類無論如何再進化,都無法否認飲食帶來的快樂是最誠實、最本能的。
一碗熱湯下肚,身體先知道幸福滿足;一道熟悉的味道入口,記憶便跟著甦醒。
食物從來不只是食物,它是一個人的童年,一個家庭的生活方式,也是一塊土地經歷漫長歲月留下的滋味。
移民蒙特婁十多年,我對這座城市又愛又恨。
恨它的冬天。這是個冰天雪地到令我懷疑人生的地方,一年有將近半年的時間,白雪覆滿大地,攝氏零下三十幾度的寒風像利刃般刮在臉上。剛落地加拿大頭幾年,心底總閃過一絲後悔,究竟自己是移民?還是誤闖進一座天然冰箱。
可是,我也深深愛著這座城市。因為在這裡,我認識許多來自世界各地的人,一次性收穫許多珍貴友誼。倘若台灣教會我什麼叫做人情味,那麼蒙特婁則教會我什麼叫做世界。不同膚色、不同語言、不同信仰的人,在這座城市相遇,交織激盪出許多扣人心弦的故事。
最容易破冰、開始聊天的地方不是在教室,不是在公司,而是在餐桌。食物是全世界共同的語言,只是這門語言帶著濃濃的方言口音。
有一次,我和一名四川朋友去吃豆花。熱騰騰的豆花甫端上桌,我習慣加糖,他卻熟練地淋上醬油、辣油和蔥花。
我忍不住皺起眉頭,「辣豆花會好吃?」
他比我更驚訝,「辣的才正常啊。」我們相視而笑。
原來,一碗豆花在不同地方出生的人眼裡,竟然完全不是同一道料理。當然我們誰也沒有說服誰。他依然愛辣豆花,我永遠鍾情甜豆花。
年輕時,心懷大志,總想改變世界,等到把生命裡每個春夏秋冬都過舊了以後,我的志向逐漸動搖,改變世界遙不可及,不如懷抱眾生的個體差異吧。畢竟每個人的味覺都是故鄉烙印下來的獨特印記。
另一回,我和東北朋友一起圍爐吃火鍋。我興高采烈調了一碗沙茶醬,加上蛋黃、蒜泥、蔥花,頓時感覺這就是火鍋的靈魂啊。東北朋友只淺淺沾了一口,便誠實地連連搖頭。「沙茶醬不好吃,我還是吃芝麻醬比較習慣。」那一刻我忽然笑了,原來,不只是方言會有南腔北調,連醬料亦自帶鄉愁。
最有趣的是一名廣州朋友。有一次,他來家裡吃火鍋,我把一整排醬料端上桌,醬油、烏醋、白醋、沙茶醬、豆腐乳、辣椒末、芝麻醬、韭菜醬……琳瑯滿目,應有盡有。他呆响半天,最後只拿起一瓶海鮮醬。我問他:「你不調醬嗎?」他笑著回答:「廣東人比較少蘸醬,我們喜歡吃食物本來的味道。」我忡怔原地,當真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原來,同樣一鍋湯,不同地方的人竟有南轅北轍的飲食哲學。
有人認為味道應該層層堆疊;有人相信,真正的鮮美不需要任何修飾,餐桌正是文化課展示的完美情境。
有一天,我和來自埃及的好友閒聊。我們談起彼此的文化差異,也叨念起蒙特婁這座移民城市。
她忽然靦腆一笑,道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蒙特婁是多元文化交匯之處,所以每個人的背景多元、繁雜、細瑣,到頭來,誰都無法真正理解誰……」
我聽了,先是一笑,後來愈想愈有意思,這話的含金量高且後勁十足。我們努力學習尊重不同文化,也願意欣賞別人的生活方式。實務面的癥結點卻卡在真正理解另一個人的成長背景,問世間誰能真正百分百地做到?
我們知道壽司來自日本,披薩來自義大利,墨西哥有玉米餅,印度有咖哩。可是每道料理都像一個壓縮包,背後的文化意涵成串連結,牽一髮而動全身。我們無法準確得知哪一道料理曾經陪伴某人度過多少難忘的節日、多少回生日,又曾經安撫過多少個想家的夜晚。
味道是最私人的記憶。有一年,一名墨西哥朋友終於向我坦白一件事情。她說,剛來加拿大時,每次經過唐人街,都會買蛋糕。可是她一直覺得很難吃,我忍不住笑問:「為什麼?」她一本正經地告白:「因為一點都不甜。」
原來,在墨西哥人的世界裡,蛋糕就應該甜得理直氣壯、甜得幸福洋溢。這標準放入亞洲世界便走不通了,亞洲糕點講究的是清淡、細緻,不喜讓糖粉掩蓋食材本身的香氣。
她居然默默隱忍了四年,直到我們彼此熟識之後,才敢把真心話說出口。聽聞此番真心話,我捧腹大笑,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原來,友情是有保存期限的。不夠熟識的時候,人們連嫌蛋糕不好吃,都怕傷了彼此的心。後來,我們開始互相交換食物。我帶她吃台灣滷肉飯,她請我吃墨西哥玉米餅;我學著接受她的辣,她也慢慢愛上亞洲料理的清爽。我們沒有變成彼此,卻慢慢理解彼此。
我想起剛移民時,總一心一意想尋找到同類,即是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人,說一樣的語言、吃一樣的菜、有一樣的價值觀。後來才發現,真正的友情從來不是因為相同,而是願意尊重不同。
有時候,一桌菜就是一張世界地圖。桌上的每道料理都各有來頭,每雙筷子、每把叉子都帶著不同文化的溫度。我們不必勉強他人愛上自己衷情的味道,也不需要放棄自己舌尖的味蕾地圖。
就像豆花可以有甜、有鹹;火鍋可以蘸沙茶,也可以蘸芝麻醬;蛋糕可以甜得像童話,也可以淡得像春天。
世界之所以迷人,不正因為如此嗎?
如今,每次朋友聚餐,我最期待的不再是料理的內容,而是聽他們傾訴每道菜背後的故事淵源。有人心心念念母親燉了一輩子的濃湯;有人思念起祖母揉麵團的雙手;有人緬懷童年街角的小攤;有人因為一道菜,忽然沉默良久。
原來,我們吃下去的不只是食物,也是記憶,也是故鄉,更是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
蒙特婁北風依舊凜冽,冬天依然漫長。可是,每當一群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圍坐在同一張餐桌前,我深信屋外再大的風雪,也吹不散室內瀰漫的熱氣。
那些來自世界各地的味道,沒有對錯之別,沒有高下之分,也沒有何者比較高明的疑慮。它們只是靜靜述說著一個簡單的道理:每個人都是一方水土養大的孩子。
而真正的友誼大概就像共享一頓飯,並非彼此喜歡同一種味道,而是願意為了理解對方,輕輕嘗一口「那個原本陌生的世界」。透過食物理解文化,也透過餐桌理解人。每道菜都藏著一個人的成長背景,每種口味都像一種母語。
暴雨過後的夜晚,我品嘗著台式風味的粽子,忽地天外飛來一問:味覺是最後離開故鄉的吧!許多移民定居海外二三十載,語言會改變,口音會轉變,甚至身分認同也會蛻變,但舌尖對故鄉味道的記憶,往往最頑固也最忠誠。(寄自加拿大)
作者以移民城市蒙特婁為背景,透過和四川、東北、廣州、埃及、墨西哥朋友一起吃飯的經驗,呈現不同文化在餐桌上相遇。食物成為最容易破冰的共同語言,也讓多元差異變得可親可感。 因為每個人的味覺都被故鄉、家庭與成長背景塑造。豆花可甜可鹹,火鍋醬料有沙茶與芝麻醬之分,蛋糕也有甜淡差異,這些都顯示食物不只是一種味道,而是文化記憶的延伸。 作者認為真正的友情不是找到完全相同的人,而是願意尊重差異、交換食物、傾聽對方故事。人們未必能百分百理解彼此,但可以透過餐桌與分享,走近對方的成長背景與內心世界。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