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簽證的苦辣酸甜
一九八○年代後期,我到英國倫敦留學,除了攻讀博士,我心裡藏著走遍歐洲的第二個願望。每到暑假,我都會精心制訂一份旅行計畫,光是想像著那些古老的西方文明、獨特的城市氣息和迷人的自然風光,我心裡就忍不住湧起一陣陣激動與期待。
然而,從想像到現實之間隔著一個簽證的大門檻,當時歐洲還沒有申根簽證,每一次出發前,為了申請旅遊簽證,我不得不穿梭在各個領事館之間,每個領事館一交一取跑兩趟,耗去不少時間和精力。等拿到旅程的最後一個簽證時,最初的旅遊興奮往往已經被磨掉大半。這還是運氣好的時候,萬一運氣不好,拿不到想要的簽證,我只能重新調整行程。
▋咀嚼被拒簽的苦澀
那年夏天,我計畫搭乘火車遊玩西班牙、葡萄牙和法國。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我跑到倫敦的西班牙領事館去申請旅遊簽證。領事館裡人不太多,我找到簽證申請表,填好後到窗口排隊遞交。窗口裡坐著一位面無表情的中年婦女,她掃了一眼我的表格,冷冷地問:「妳是中國公民?」
「是的。」
「妳在英國住了多久?」
「一年零十個月。」
「我們不能給妳簽證。」
「為什麼?」
「中國公民必須在英國居住滿兩年,才能申請我們的旅遊簽證。」
我當場愣住,那時沒有網路,所有信息都得親自跑領事館問,我根本不知道還有這樣一條規定。抱著一線希望,我懇求她:「我只差兩個月就滿兩年了。我在讀博士,絕對不想移民西班牙。」
「我已經告訴妳了,我們不能給妳簽證,下一位。」
像是挨了當頭一棒,我整個人都懵了,拖著那突然變得沉重的雙腳,我一步一步走出領事館。倫敦多變的天空彷彿也感受到我的沮喪,原本豔麗的陽光躲到厚重的雲層後面,留給世界一片陰暗。站在門外,茫然地看著街頭過往車輛和行人,我的心咀嚼著被拒簽的苦澀。
西班牙為什麼對中國人有此規定?是因為中國是共產主義國家?是因為中國屬於第三世界?在英國居住滿兩年後會改變我什麼?去年申請義大利、奧地利、德國簽證都很順利,為什麼偏偏西班牙不行?
這些問題像寒冬裡的刺骨冷風,讓我的心顫顫發抖。
▋不免羨慕那些歐洲人
一個英國同事告訴我,用學生證可以購買便宜的斯堪地那維亞鐵路通票,一個月內可以隨意乘坐北歐四國的火車。我決定更改行程去北歐。在同事和同學的幫助下,我擬定了路線,在英國乘船去丹麥,然後乘火車遊丹麥、瑞典、芬蘭、挪威,最後從挪威坐船回英國。
接下來就是跑四個國家的領事館,每周申請一個國家,一到兩星期後取到一個簽證,然後再申請下一個。幸好西班牙的悲劇沒有重演,北歐四國的簽證都順利地辦下來了。等最後拿到挪威簽證時,我長長鬆了一口氣,總算跑完了這場簽證馬拉松。可仔細一看日期,當下傻眼,我申請的日期是8月17日至23日,領事館給的卻是8月2日至10日。
我趕緊回到窗口詢問,簽證官很友好地解釋:「按規定,我們只能給妳簽一個月內的日期。」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因為簽證辦得很順利,我把船票和鐵路通票都買好了。現在簽證日期不對,我將無法按原計畫從挪威坐船回英國。
我垂頭喪氣地回到實驗室,向我的法國朋友格琳訴苦。
「妳為什麼不能先去挪威?」 格琳問。
「因為船票是先去丹麥,再從挪威回英國。」
「船票可以換啊!」
「即使換了,我的丹麥簽證只在假期的第一周有效,等該上回程船時,簽證已經作廢了。」
「那真是太糟糕了,不過也許沒人查簽證,整個斯堪地那維亞半島像一個國家,我去的時候沒人查。」
「妳是白人,我是黃皮膚,我不敢冒險,我必須保證自己能以合法身分登上回英國的船。」
無計可施,我給旅行社打了個電話。代理人很靈通,建議我從德國漢堡坐船回英國。我眼睛一亮,德國簽證我辦過兩次,很容易。雖然我需要多辦一個簽證,多跑一個國家,但起碼我能回英國,這也是沒有辦法中的辦法了。
我謝過代理人,換了船票。這折騰讓我身心疲憊,感覺做個想旅遊的中國人真難,心裡不免羨慕那些歐洲人,看他們多麼自由,去哪兒都不用簽證,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友好國家」的通行證
不過,偶爾中國人也有機會享受免簽的待遇。
那是柏林圍牆倒塌前的最後一個夏天,我和實驗室的幾位同事去西柏林開會。會議空檔,我們決定趁機去東柏林看看,那時的東柏林仍像一塊被歷史按住的版圖,近得只隔一堵牆,卻遠得像另一個時代。
聽說東德一日遊的簽證可以在邊境口岸辦理,我們就揣著護照,徑直來到柏林的查理檢查哨(Checkpoint Charlie),這是冷戰時期東西柏林間最著名的邊境檢查站,主要讓盟軍人員、外交官和外國人通行,它見證了美蘇坦克對峙與分裂歷史。柏林圍牆突兀地立在那裡,像一道巨大的混凝土傷疤,把城市劈成兩半。牆的西側布滿塗鴉,牆頂的鐵絲網在陽光下閃著刺目的光。
在靠近檢查站的地方,立著幾塊信息牌,上面用多種語言寫著進入東柏林的規定:西方遊客須在此辦理一日遊簽證、必須兌換規定數額的東德馬克、不得在邊檢區拍照。
走進東柏林檢查站,按照邊境管理的指示,持中國護照的我和持西歐護照的同事們走進了不同的通道。我的通道空無一人,而他們那邊排著長隊。
玻璃窗後的東德邊檢警官穿著筆挺的綠色制服,帶著那種訓練有素的嚴肅。他翻了翻我的護照,簡短地問了例行問題,然後「啪」地一聲蓋章,抬手示意我通過。我還沒醒過神來,人已過了邊檢。沒想到中國人進入東德竟然不需要簽證,因為我們同屬共產主義陣營,中國護照在這裡反而成為一種「友好國家」的通行證。
▋我的身分比他們自由
回頭望去,我的歐洲同事們還在另外一個通道排隊辦理旅遊簽證,我便站在檢查區外等待他們。我望向那道柏林圍牆,仰視著高聳的哨塔,心裡湧起一種難以言表的五味雜陳。以往我到哪裡都需要簽證,而我的歐洲同事們暢通無阻;如今,在這座被高牆分割的城市裡,我的身分竟然比他們更「自由」。
那一刻,我站在兩個世界的縫隙裡,既感到輕鬆,又感到荒誕,同一本護照,在不同的國家、制度裡,會被賦予完全不同的意義。
多年以後,我的護照上充滿了簽證印章,每個印章背後都有一段故事。有些故事被時間的河流沖淡了,像被陽光曬褪色的舊照片;有些卻依舊清晰如初,彷彿只隔著一夜的睡眠。在那滿是印章的護照裡,有一頁始終空著,那一頁本該屬於西班牙,它沒有日期、沒有邊檢章,卻像一枚隱形的印戳,長久地按在我的心上。(寄自紐約州)
因為領事館規定中國公民必須在英國居住滿2年才能申請旅遊簽證,而作者當時只住了1年又10個月,雖然她解釋自己是博士生、並非移民,仍未獲得通融。 在同事建議下,她改走丹麥、瑞典、芬蘭、挪威的北歐路線,逐一申請4國簽證也都成功,但挪威簽證日期與行程不符,導致她原定從挪威坐船回英國的安排失效。 因為在柏林圍牆時期,中國被視為共產主義陣營的「友好國家」,作者持中國護照進入東德時不需辦簽證,反而比排隊辦理旅遊簽證的歐洲同事更順利通關。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