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牽手是何年
1.
女兒大學畢業,在上海工作一年後,還是決定飄洋過海去留學。機場安檢口前,母親緩緩鬆開女兒的手,這雙柔軟的小手,一牽便是二十餘年,如今終於要放飛了。
曾幾何時,母親為這雙小手洗去污漬、修剪指甲,用碘酒輕抹磕碰的傷口。她親眼看著女兒從粉嫩的一小團,長成如今能獨當一面的模樣。而這些年,在這一次次的觸碰間,女兒把藥片輕輕放在母親掌心,從母親手中接過換季的衣裳,攙著母親的手逛街、穿斑馬線,女兒真切地感覺到,母親的手是一年比一年粗硬。這次一別,再度相牽,將是何年?
她試圖俐落地跨過安檢口那道門檻,終究還是跌倒在地。母親一個箭步衝上前,將女兒拉起,母女倆死死地擁抱在一起,任眼淚肆意流淌。
「對不起,媽媽。對不起,媽媽。」女兒哽咽著,像做了錯事的孩子渴望最後的原諒。
女兒彷彿此刻才猛然醒悟,去美國留學,根本就是一個錯誤的選擇。母親擦乾眼淚,神色異常平靜:「孩子,大人物的孩子們都在走這條路,說明妳的選擇沒有錯。」她隨即從褲兜裡掏出手帕,為女兒拭去臉頰上的淚。那淚痕筆直地從眼角劃到嘴角,像誰用粉筆輕輕勾了兩道。
「要是妳爸還在,他一定也會支持妳的。」母親將手帕塞進女兒手裡,「這是他送我的見面禮。那年,我也就是妳這個年齡。」
女兒低頭看去,粉色的絹面上,右下角繡著兩個字母,是母親姓名的縮寫。
「還是您留著吧!」
「不。」母親將手帕重新塞回女兒掌心,十指相扣,緊緊一握,「這是咱們完整的家。想家時,拿出來看看,會獲得力量的。」說罷,推女兒身子轉過去,催她快快進去。
「媽媽,去寵物店抱隻小狗回家吧!」女兒站在安檢口,猛地回過頭喊道。
話音未落,她已轉身,閃入那道門。聲音在大廳裡一圈圈地繚繞,像漣漪般蕩開,卻再也尋不見說話人的身影。
2.
回到家,桌上有半塊吃剩的蛋糕,母親收起玻璃杯、盤子、勺子、筷子,一一放進水槽。她把桌上的紛雜留在身後,獨自望著北窗對面的人家。
對面陽台上,一名年輕母親正抱著孩子曬衣服。她關上水龍頭,直愣愣地望著對方,她想起孩子在襁褓時,總盼著他們快快長大,好讓這雙手歇一歇;如今孩子真的飛走了,倒又思念起那些牙牙學語的清晨,想起自己也曾這樣抱著她,一手曬著衣服,一手撫著懷裡的溫熱。
她猛然抬手抹了把眼睛,隨即晃了幾下腦袋,像是要從一場夢裡掙脫出來。下意識朝身後瞥了一眼,又慌忙收回目光,偌大的屋裡,除了桌上那半塊蛋糕、幾根香蕉、一個蘋果,便只剩冷冰冰的家具。
從今往後,這裡就只有她一個人了。
「媽媽,去寵物店抱隻小狗回家吧!」女兒的聲音再次迴盪在耳畔。
樓下就有一家寵物店,可剛踏出樓道,她便忘了自己為何下樓。這裡走走,那裡瞧瞧,像一具丟了魂的軀殼,沒有方向地在街上遊蕩。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她卻仍在漫無目的地逛街,全然不顧家中爐灶尚涼,晚飯時辰已過。
街邊有家小麵館,門面倒還乾淨。她推門進去,菜單密密麻麻寫在牆上,除了麵還是麵,一碗麵竟能變幻出幾十種花樣,這倒挺有意思。種類太多,反倒看花了眼。
「吃點啥?」老闆娘問。
她抬手一指:「就這個。」她不識「烚餎」二字,便換了個說法:「第一排第三個。」
「烚餎麵一碗,」老闆娘拉開嗓門用家鄉獨特的韻律,報給掌勺的。
那麼多選擇裡,偏偏點了個叫不上名字的烚餎麵。要是在從前,她絕不會如此。
這幾天她反復思量,女兒出國後,家裡便只剩她一人,她將面對一個全新的生活。與其讓舊日子被新世界慢慢稀釋,不如主動迎它進來,就從這碗烚餎麵開始吧!
烚餎麵不對她的胃口,半碗下肚,她起身離店。沒走幾步,卻在一家烤冷麵攤前停住,還想吃點什麼是其次,更讓她挪不動步的是那個名字:烤冷麵。她想看個究竟,烤出來的麵,怎麼會是冷的?
3.
女兒還在飛機上,她卻已經嘗到了「不會過日子」的滋味。一種老人特有的焦慮,正慢慢地向她襲來。周遭的一切明明熟悉,卻莫名顯得陌生,走路時雙手更是無處安放。
她從未買過鮮花,那天卻莫名其妙地給自己買了一束玫瑰。捧著它,手終於不再空落。
回到家,她把屋裡的大燈小燈全都打開,心裡確實亮堂了些。之前為了省電,家裡使用的全是小瓦數的節能燈,昏黃得像生活在鄉下老屋裡。
為找個能插花的容器,她翻箱倒櫃折騰了半個多小時。家裡連一個花瓶都沒有,她竟還買了一束花。放哪兒呢?火氣漸漸竄上來,她隨手一扔,愛去哪兒去哪兒。花束落在桌上,正巧蓋住了那塊蛋糕。
她愣了一下,隨即連花帶蛋糕,一起扔進了垃圾箱。
肚子咕咕地唱著空城計,她想給自己煮一碗速食麵。煤氣灶嗒嗒響了幾聲,只見點火聲,不見燃火。
「都是啥玩意兒。」她忽然決定把屋子重新裝修一遍。該扔的扔,該換的換,布局也做重新調整。丈夫病逝後,她就是靠這招從抑鬱中爬出來的。那時還有女兒可以商量,如今女兒遠在大洋彼岸,大家都說,去了美國,幾乎就不可能回來了。所以家中布置怎麼改,都不會有意見。
先從廁所開始。一個再大的屁股也不可能同時占兩個馬桶,一個人兩個廁所,過於奢侈。
她盤算著把女兒套房裡的那個淋浴棚拆掉,只留抽水馬桶,空出來的地方放一個烘乾機。女兒不在,大件衣物的晾曬會成問題的。
主臥的浴缸要敲掉,搬進來後幾乎沒用過,還嶄新嶄新的,有些可惜。馬桶也拆了,裝一個新的,要能放下木板凳的大號淋浴房。另外,所有房間都換上大瓦數的白熾燈。
最棘手的是女兒的房間,掛畫、書籍、寫字檯、椅子……書架上堆滿了長毛絨玩具,都是兩、三歲時的玩意兒。她幾次拿在手裡,想扔掉,幾次又放了回去,下不了手。
4.
她與一家裝潢設計公司取得聯繫,把這些想法和盤托出。一周後,設計稿出來了,彩色的,三維的,很漂亮。她盯著看了許久,心中想到:要是女兒在,一定會認可的。
「設計沒問題,是我想要的效果。」她把設計稿收好,遞還過去,「但我改主意了。」
「沒關係,我們可以跟著您的想法調整,直到您滿意。」
「我最滿意的就是保持原狀。」她語氣很硬。
「您不是在說夢話吧?」設計員終於忍不住了。
「我很清醒,孩子。」她起身送客,一副沒得商量的架勢,「該付的錢,一分不會少給妳。」
「這是錢的事嗎?」
「對妳就是錢的事。」她砰地關上房門,將一個新世界擋在了門外,「對我,不是。」
她一屁股坐進沙發,凹陷的弧度與身形嚴絲合縫,這讓她感到一種妥帖的舒適。恐怕世上不會再有第二張沙發,能坐出這樣的契合感。她已經感悟到,「破舊立新」對於她這把年紀的人來說是有難度的,這還真不是錢可以解決的問題。環顧四周,一切都順眼遂意,還有什麼裝修的必要?
她起身,扭上大門反鎖開關,上了床。
她輾轉難眠,這輩子,她從未在睡眠上出過問題。從前和女兒坐地鐵,都不敢鬆開她的手,只要站上幾站路,她隨時能睡著。
她索性起床,將女兒的房門輕輕帶上。對面那戶人家,臥室和客廳的燈還亮著,就是白天一手抱娃一手曬衣服的那家。星星還是從前的星星,今天怎麼不見月亮?深夜一點,月亮要到南邊陽台才能看見。她對夜空,已經生疏了。
游移的目光落在了大門鎖上。她陡然想起,家,已經是她一個人的家了。
她走到大門,手搭在反鎖開關上,冰涼冰涼的,門該打開,還是鎖上?(寄自加州)
母親在安檢口前不捨鬆開女兒的手,女兒卻在跨越門檻時跌倒,母女抱頭痛哭。女兒反覆道歉,母親則以手帕與叮嚀安撫她,並把象徵家庭完整的手帕交給她。 她先是迷失方向、感到手腳無處安放,還買花、亂逛、去麵館吃陌生的麵,試著讓新事物進入生活。但她也立刻感到不適與焦躁,顯示她其實仍難以適應獨居。 她原本想拆除、重裝房間,讓家裡符合獨居後的新需求,但在看過漂亮的設計稿後,反而意識到熟悉的沙發、家具與空間才最契合自己。她明白改變不只靠錢,於是決定維持原樣。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