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用的醫生

在西班牙旅行時，一頓自助早餐竟給了我許多啟示。我領悟到，這世上有兩種人：一種人會做三明治，另一種人會端來一盤甜甜圈。

這和醫學有何關聯？其實，關聯很大。

大多數的醫生都有一種考試天賦，看到密密麻麻的黑字，總能很快找到機率最佳的選項，不管是否知道實際答案。考試究竟是在篩選知識豐富的人，還是在篩選判斷快速的人，見仁見智。反正已經到了AI時代，許多過去成為醫師所需的特質，已經變得不重要了。

然而，一旦離開診間，醫生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萬能。

在醫院裡，有課本、有同事、有網路，遇見疑難雜症隨時可以求救；現實生活卻不是如此，有些人可以在雪地裡下車換輪胎，有些人只能坐在暖氣車裡打電話。

我屬於後者，所以醫生的身分只能留在診間。在凡間，我是個非常無用的人。

飛機上若有人突然發生緊急狀況，我總會用手肘頂頂先生。那傢伙很厲害，即使美夢正香，總會像電影裡一樣瞬間驚醒，指揮空服員，找出氧氣筒、急救箱，把機艙變成臨時急診室，降落時接受全機掌聲，空服人員還會送上香檳當作禮物，宛如跨年夜。

當然，我們更想要航空里程或升等，但救命值不了多少錢，有瓶香檳就算誠意十足了，這種場合從不用我傷腦筋。要知道，世上有很多種醫生，大多數人在這種場合是派不上用場的，還是乖乖坐著，等其他更厲害的醫生站出來。

孩子踢足球時也是如此。

烈日下，一名孩子被撞倒，躺在草地上一動也不動。因為不是正式比賽，沒有專屬醫療人員，只能在觀眾群中求救。平常隊伍裡的護士媽媽和急診醫師爸爸都不在，最接近的人是我。電視劇裡，這時醫師應該衝上前，俐落地把脫臼的骨頭喬回去，全場歡呼。但現實不是影集，身為小兒腎臟科醫師，我沒有洗腎機，也沒有急診室的設備，離第一線緊急處置已經很久了。我衝到孩子身旁，看了一眼，只能很誠實地說，應該是脫臼了，趕快送急診吧！

說了等於沒說，家長們白眼快翻到後腦勺，當然沒有香檳。事後，女兒說，媽媽，妳剛剛從球場這頭跑到那頭，速度超快，大家都很佩服。我冒了一身冷汗，醫療上完全無用，至少四肢發達。

這件事卡在心裡，像根魚刺卡在喉頭。直到西班牙那個早餐，我才發現另一件事。球隊中午要自備午餐，自作聰明的家長們小聲地吩咐孩子，早餐時先做好三明治帶走。十四、五歲的孩子，一臉茫然地站在餐檯前，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兒子生來就和爸爸一樣，基本上是個務實的工具人，領著一群孩子切麵包、拿生菜、夾火腿，機靈地完成一份份三明治。

這時，女兒走了過來，她找不到做三明治的材料，滿臉歉意地端來一盤甜甜圈。我忽然笑了，原來，我們是同一種人啊！

我們不一定會做三明治，也未必是危急時刻最有用的醫生，可是，我們會在別人需要的時候，端來一盤甜甜圈。世界上，需要會做三明治的人，也需要端甜甜圈的人。兩者，都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