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中的小屋

每年總有幾個時候，會在夢裡見到父母，多數夢，醒來就散了，也有一些，記得很清楚。只要夢到和父母在一起過日子，我總還是上學時的樣子，放學回家，媽媽在家做飯，父親也在家，屋裡沒什麼大事，只是過日子。

有時候，夢裡也會有妻子和兒子，可是住的地方，仍然是小時候那棟樓，那間15平方米的朝北小屋。兩家共用的廚房還在，鄰居從來不出現，水池、灶台、貼著牆的小櫥櫃，都還是原來的樣子。炕上放著那張小木板圓飯桌，桌腿平時可以折起來，木板上的斑痕也還在。

夢裡的情節不一樣，醒來以後，心裡卻總是鬆的。像人走了很遠的路，忽然又回到一個老地方。

媽媽去世前一晚，我做過一個夢。也許說成夢並不準確。那一晚的事情，我到今天也分不清是睡著了，還是沒有睡著。

那是2005年7月20日傍晚。吃過晚飯，我有點不舒服，人很累，我對妻子說，我想躺一會兒。她坐在床邊，我就把頭枕在她腿上。

迷迷糊糊中，臥室門開了。媽媽走進來，坐在我旁邊，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臉說：「兒子，我可想你了。你老也沒回家了。」

我說：「媽，我三月還回家了呢。」話說出口，我又想起來，剛剛過去的六月假期，我沒有回去。接著，我就醒了。醒來那一刻，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媽媽不要我了。

那種感覺很舊，像六歲那年坐長途汽車，車在半路停下，司機讓大家下車解手。媽媽也下去了，把我一個人留在座位上。我趴在車窗上，怎麼也看不見她，嚇得大哭，喊著媽媽。

2005年7月20日那晚，人到中年的我，忽然又變成了那個在車上哭著找媽媽的孩子。只是這一次，車沒有停在半路，她也再沒有回到我身邊的座位上。

我從妻子腿上坐起來，對她說：「不論如何，九月假期我必須回家一趟。」第二天早晨五點半，姊姊來電話，說媽媽住進醫院了。七點十分，姊姊又來電話，說媽媽走了。那是2005年7月21日的早晨。

後來聽姊姊提起時間，我才知道，我夢見媽媽的那個時刻，媽媽剛吃完晚飯，坐在床上，沒有徵兆，人忽然就不省人事了。我不知道該怎樣解釋這件事。

也許只是留下來的人太難過，硬把兩件事放在一起，給自己找一點安慰。也許那一晚，媽媽真的走了很遠的路，跨過大海，來看了她的兒子一眼，我不知道。

只是後來，每年到了7月21日前後，我總會頻繁地夢見父母。每次從那間朝北的小屋裡醒來，愣一會兒，才想起來，原來又到她的忌日了。

媽媽已經離開二十一年了。可是在夢裡，她還在那間15平方米的朝北小屋裡，等著我放學回家。（寄自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