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的旁觀者(上)
窗外的風似乎又帶著些秦川黃土的腥氣,吹得人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的悸動。我坐在螢幕前,看著熱播電視劇《主角》那熟悉的磚瓦、那塵土飛揚的排練場,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那裡面的每一幀畫面,都不再僅僅是陳彥筆下的虛構故事,而是我童年最真實的底色。
幾年前讀過陝西籍作家陳彥的茅盾文學獎小說《主角》,那是文字建構的宏偉殿堂;如今再看劇,那是光影重現的舊夢。之所以如此動情,不僅因為故事好,更因為我就生長在西安文藝路陝歌大院。那條路,那個院子,那個被戲文滋養了的童年,早已刻進了我的骨血。「主角」是在嚴酷的煉獄裡誕生的,我們大院的孩子是在藝術的環境中薰陶成長的。
▋一場奇妙生活交響曲
對於外人來說,陝西戲曲研究院、歌舞大院、京劇團,這些地方是藝術的殿堂,是神祕的高牆。但對於像我這樣生在斯、長在斯的「家屬娃」來說,這裡首先是一個巨大的、喧鬧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家。
我們這群女娃男娃,整天在大院裡瘋跑。幾十個年齡相仿的孩子,像一群野貓,沒有我們找不到的角落,沒有我們鑽不過去的柵欄。哪家的排練廳新裝了鏡子,哪個劇團的服裝間到了新行頭,誰家的爸媽今晚有演出等,院子裡只要有個風吹草動,都瞞不過我們的眼睛。文藝路幾個大院之間的牆是矮的,我們翻過去就跟邁門檻似的。陝歌的、京劇院的、秦腔團的、雜技團的、省人藝的,院子都是相通的,人和人的心更是近的,就像骨血一樣連著。
記憶裡的家屬樓,永遠瀰漫著一種混合了油煙、煤煙和松香味的獨特氣息。那時候大家都窮,房子小,做飯都在樓道裡,那真是一場奇妙的「生活交響曲」。每到飯點,昏暗的樓道便活了過來。蜂窩煤爐子被煽得呼呼作響,藍色的火苗舔舐著鍋底,鐵皮水壺在爐子上吹著尖銳的口哨,蒸汽在昏黃的燈泡下升騰。
剛走進樓道,就能聽見這邊「咣咣噹噹」切菜的聲音,那是菜刀磕在案板上的節奏;那邊是鍋鏟碰撞鐵鍋的脆響,伴隨著熱油遇水發出的「滋啦」聲。最絕的是,這做飯的聲響裡,總是夾雜著藝術的音符。
我永遠忘不了對門王阿姨的那一幕,煤球爐上的小鋼鍋裡正「咕嘟咕嘟」熬著金黃色的包穀珍稀飯,米油在鍋邊結了一層厚厚的皮。她一手拿著鍋勺慢慢攪動,生怕糊了底,另一隻手卻拿著個雞毛撢子,像個嚴厲的監工一樣站在女兒身後。
王阿姨的女兒坐在稍遠一點的小板凳上練鋼琴,身子繃得緊緊的。稍微彈錯一個音,或者節奏慢了半拍,那雞毛撢子就在空中虛晃一下,發出「咻」的一聲風響,嚇得孩子手一哆嗦,趕緊哆哆嗦嗦重來。這種「高壓」下的藝術啟蒙,在我們大院裡是常態,也成了我們童年既恐懼又習慣的背景音。
▋就把藝術當成了空氣
隔壁演「江姐」的鄰居阿姨更是絕。她家就在樓道口,每天傍晚,鍋裡的蔥花剛爆香,那股辛辣的香味還沒散開,她的唱詞就出來了。她一邊熟練地翻炒著青菜,一邊氣沉丹田地吊著嗓子,「線兒長,針兒密……」那高亢的嗓音穿透力極強,穿過蔥油的香味,直衝房頂,震得樓道裡的灰塵都在跳舞。
有時候正在炒菜,突然來了靈感,鄰居阿姨會把鏟子往鍋邊一放,就在那狹窄擁擠的樓道裡,藉著昏暗的燈光,來個雲手,走個身段,眼神瞬間變得堅毅而深邃,彷彿那個油煙瀰漫的樓道,瞬間就變成了渣滓洞的牢房。
還有那位拉小提琴的張叔叔,琴弓架在脖子上,下巴壓出深深的印痕,曲子還沒拉完最後一個音符,人就已經邁著碎步下了半層樓梯。那琴聲一路蜿蜒,忽高忽低,伴隨著他下班回家略顯疲憊卻又輕快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迴盪。那時候的我們,就是在這種「魔音貫耳」的環境裡,不知不覺把藝術當成了空氣,一日三餐般地吸進肺裡。
作為「劇團家屬」,我還擁有通往後台的特權。父親是劇團的舞美燈光設計,他的妝台就是我的祕密基地。有一次,我溜進後台,正趴在父親的妝台邊,貪婪地擺弄那些花花綠綠的油彩顏料和透明玻璃彩紙,聞著刺鼻又迷人的妝油味。猛一回頭,看見鄰居胡叔正對著鏡子往臉上塗油彩。
那天胡叔演個跑龍套的日本鬼子,他把自己的臉塗得煞白,眼角用紅色的油彩吊得老高,畫著一字鬍,嘴角還要勾出一道凶狠的紋路。更嚇人的是他手裡還提著一把明晃晃的道具刺刀,那是橡膠做的,但在當時的我眼裡就是真傢伙。
▋滋養童年的靈魂筋骨
胡叔那張臉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恐怖,年幼的我哪裡分得清戲裡戲外,嚇得魂飛魄散,「哇」地一聲亂喊起來,哭聲差點把胡叔剛畫好的妝給嚇裂了,他一臉尷尬地舉著刺刀哄我:「別哭別哭,胡叔是好人,這是演戲呢!」那是童年最真實的驚嚇,也讓我第一次見識到了「變身」的魔力,明明是和藹可親的叔叔,一上妝就變成了惡魔。
除了樓道裡的喧囂,大院裡最迷人的地方,莫過於那個巨大的、喧鬧的食堂。
對於當年的孩子來說,食堂有著近乎神聖的地位。每天到了飯點,那些巨大的窗口就會散發出拯救靈魂的香氣。我們手裡攥著皺巴巴的飯票,眼巴巴地盯著窗口裡那口大鐵鍋。那白胖胖的蒸饃,喧軟得像雲朵;酸辣爽口的土豆絲,紅紅辣椒絲裹著土豆片;泛著油光的白菜燒豆腐,豆腐吸滿了湯汁;還有那只有在過節或者牙祭時才能吃到的蓮菜炒肉片,那脆生生的蓮藕裹著肉片,簡直是人間美味。
這些食堂的味道,被我的味覺牢牢記住,哪怕後來走遍世界各地,嘗過無數珍饈,都無法替代那一口。那是大鍋飯特有的味道,混合著後廚的煤煙味、打飯師傅身上的汗水味和我們的歡聲笑語,填飽了我們的肚子,也餵養了我們的骨骼,更滋養了童年的靈魂筋骨。
▋追憶早已逝去的芳華
我常想起食堂後面養的那兩頭大黑豬,牠們是劇團的特殊「資產」,也是我們這些碎娃關注的焦點。那豬圈就在食堂後院,髒兮兮的槽子裡總是倒著剩飯剩菜。每天提著開水壺路過豬圈,都要趴在欄杆上看半天,看著牠們一身黑毛,哼哧哼哧地拱食,那大耳朵撲稜撲稜的。我們心裡盤算著兩頭大黑豬什麼時候能出欄,好讓我們那一頓飯裡多幾片肥瘦相間的肉。那時候,能聞到食堂飄出肉味兒的日子,就是我們的節日。
這種帶著泥土氣的生計感,與舞台上那些風花雪月、帝王將相形成了奇妙的張力,這就是大院的生活:一半是神仙般的唱唸做打,一半是極其接地氣的柴米油鹽。而舞台上的悲歡離合,說到底,不也正是從這樣的煙火裡長出來的嗎?
作為「劇團家屬」,我擁有一把特殊的鑰匙,可以通往那個普通人無法觸及的世界。父親的工作,讓我得以自由出入排練廳和劇場。
那時候的生活是集體主義的,也是熱氣騰騰的。清晨,當整座城市還在沉睡,大院裡已經響起了「咿咿呀吁」的吊嗓聲。那是學員隊在跑步練功,冬天的寒風把他們的臉吹得通紅,鼻尖上掛著清鼻涕,哈出的白氣在清晨凝結成霜。
走進排練廳,一股混合著汗水、鞋油和地板蠟的味道撲面而來,我記得那位曾經在京劇院演過男旦的紀老師。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旦角多由男性扮演,紀老師便是其中的佼佼者,他的蘭花指那叫一個絕。歲月流轉,他不再登台,但他那股子對藝術的嚴謹勁兒卻從未消減。
紀老師整天拿著一根細長的竹教棍,邁著他不緊不慢的步子,跟在舞蹈學員班的身後跑步練功。他眼神銳利,誰要是偷懶,那教棍就會「啪」地一聲敲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震得人心顫。如今回想起來,那眼神裡一半是在尋找下一個角兒,另一半是在追憶自己早就已逝去的芳華。
▋他們是那對苦命鴛鴦
那時候的我,是個機靈的「逃學者」。逃離幼兒園,像個小猴子一樣鑽進劇場的側幕條,那裡是我的VIP包廂,我就坐在昏暗的角落裡,看著舞台上的光影變幻,聞著幕布上陳年的灰塵味。
那是一個特殊的年代,八個樣板戲是絕對的主角。這些戲被不同的文藝單位輪番排演,我就是在這一遍遍的重複中長大的。我是坐在人民劇院的樓梯上,看著《白毛女》、《紅色娘子軍》、《江姐》、《洪湖赤衛隊》、《黃河大合唱》一點點長大的。那些劇情我倒背如流,那些台詞我爛熟於心,但我從來不覺得煩。因為沒事,因為父母在台上,因為連劇場看大門的都是鄰居家叔叔,看我一眼後點頭,我就能溜進去看到全場,這就是我的「戲劇人生」。
在我眼裡,舞台與現實是模糊的,鄰居阿姨在生活中或許和藹可親,但只要一化妝,穿上那身藍布旗袍,圍上紅圍巾,梳上齊耳短髮,她就是堅貞不屈的江姐;樓下那個平時笑咪咪給老婆扛腳踏車的胖叔叔,一黏上那撮山羊鬍子,一穿上黃皮軍裝,一上台就是兇神惡煞的南霸天。
演《白毛女》裡的「大春」和「喜兒」的小兩口兒,在台下可能剛為了一斤雞蛋吵得不可開交,可一到晚上,燈光一亮,音樂一起,他們就是那對苦命的鴛鴦,眼神裡全是戲,那是多少年才能培養出來的默契。(上)(寄自華盛頓州)
因為作者童年就生長在西安文藝路陝歌大院,劇中排練場、磚瓦與塵土飛揚的景象,都與他真實記憶高度重疊,所以一看便喚醒了深層情感與生活回憶。 大院裡既有吊嗓、練功、拉琴與演戲的藝術聲響,也有樓道做飯、煤煙油煙與食堂飯菜香氣,形成一種熱鬧、集體且充滿煙火氣的生活交響曲。 作者寫自己可自由進出排練廳與後台,從小在樣板戲與舞台光影中長大,連鄰居換上戲服就像變了角色,說明戲劇早已成為他們日常的一部分。精華 FAQ
